托尼·斯塔克沒有答話。

他低著頭，仔細端詳著懷中的人兒。

她像個嬰兒似的，睡的很香甜。

臉頰上殘留的淚痕也沒破壞這份感覺。

“讓她睡在床上吧。”

托尼·斯塔克身邊出現了一張舒適的大床。

“謝謝。”

他把她抱到床上，細心的替她蓋好被子，注目了一會，這才轉過身子。

“謝謝。”

兩聲謝謝，但其中意思卻截然不同，這一點，露西一清二楚。

“不客氣。”

她道:“你對我的提議?”

“不，她有權知道這一切。”

托尼·斯塔克道:“如果她醒來以後還是拒絕，我會請求你滿足她，否則，請不要自作主張。”

“沒問題。”

露西道:“說說你內心的看法吧。”

“我?”

托尼·斯塔克攤開雙手，朝著手心看了看，“其實在你之前，我已經有過這方面的猜測。”

他抬起頭，見她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像極了曾經的自己。

當然，他知道這只是一種錯覺。

方才，輪回者們口中道出的任務，已經將露西的底細透露了出來——大腦開發到百分之百！

科學界中，一直存在著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情況，那就是所謂的『上帝禁區』。

亦即，人類的大腦，通常情況下，隻被運用了百分之十左右。

而人類歷史上唯一突破了這個極限的人是愛因斯坦。

聰明如托尼·斯塔克，也沒有狂妄自大到認為自己已經超越了前者。

因此，拋開一切外在手段，僅從生物個體的角度，他心裡其實對露西充滿著敬意。

深呼吸後，他道:“我跟王倫之間有過許多次相關的對話，其中，涉及到主神背景、輪回者身份，乃至於對我們的世界，他表現出的‘先知先覺’的一面，他總是諱莫如深。

直到最近……

現在想來，他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給我的暗示，我終於明白他的壓力是從何而來，恐懼、擔心，一切的一切，隨著你的到來，都有了解釋。”

說到這裡，托尼·斯塔克已經不知不覺陷入了回憶之中。

他喃喃的道:“我曾經惶恐過，我所在的世界，是不是一個大型的《楚門的世界》，又或者，是《黑客帝國》?

而現實比我所顧慮的還要誇張，我竟然是一個生活在電影世界中的角色……”

現實和記憶的重疊，割裂，令他不由自主得露出一臉苦笑，“難怪他從來不肯正面告訴我答案。

拋開所有的壓力和恐懼，僅僅是戳破這個泡沫本身，就要冒著極大的風險，稍有不慎……是不是就會像之前你所展示的那樣——

整個世界的燈，都被關了?”

“如果你是指三觀不斷破碎和重鑄，顯然，王倫對你已經夠意思了。”

露西道:“我卻是撿了個便宜，否則，我們之間的談話也不會這麽順利。

不過，上述過程，只是給你搭好了一座平台，在更高更遠的地方，依然有著更殘酷的真相在等著你。

你，準備好了嗎?”

“呵，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托尼·斯塔克道:“如果王倫在這裡，這場對話，同樣會持續下去。

你的目的，你的能力范圍，你能做什麽，等等等等，來吧，朝聞道夕死可矣，無論有多麽殘酷，我都準備好了。”

“你有這樣的決心，再好不過。”

露西道:“首先，我先解釋一下，前面的‘關燈’現象。

在你看來，也許我在回溯這段歷史的過程，等同於偷窺時被主神發現、製止或消滅的過程，

其實不然。這些反覆開始和結束的，實際上是因為少了我的參與，而導致王倫這一行人任務失敗被抹殺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你最後看到的，是無數個可能中，王倫唯一能夠活下來並順利完成任務的時間線。”

“……”

托尼·斯塔克努力消化著這條信息，艱難道:“這就是你說王倫是特殊的原因?”

“你不問我是怎麽參與又做了什麽，想必，你已經發現了，那些過程並不重要。”

露西道:“我的自主行為，卻反倒是能夠保障王倫活下來的其中一環，這才是重點。”

“……”

“斯塔克，你覺得，有什麽會比你發現自己其實是一部電影中的角色更可悲?”

“……”

“就像是一本書裡的人物，好不容易突破了這本書的束縛和限制，來到了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他感動於這個世界帶給他的前所未有的聲、光、色彩以及一切，卻忽然在有一天發現，他只不過是從一本平面的書裡跳到了存放這本書的三維電影之中。”

“……”

“他當然不甘於接受這樣的結果。

於是，他繼續努力，想要跳出電影的世界，到達他所認為的現實。

他再一次成功突破。

雖然沒有抵達現實，可他還是來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但是，當他回頭去看，卻發現自己一路走過來的千辛萬苦，亦不過是一句被寫好的話，一段等待編輯和補充的內容，又或者是一道被執行的代碼。

什麽刻骨銘心，什麽砥礪前行;

什麽卑微渺小，什麽蕩氣回腸。

被濃縮的，不僅是他奮力掙扎的一生，還有他賭上了一切卻在眼前這份安排下被迫服帖和崩塌的信念。

這個他，如何換作是你，你會如何?”

“……”

托尼·斯塔克張了張嘴，口乾舌燥。

一股很久不曾有過的無力感襲來，就像是若乾年前，因為血清病所致，躺在病床上那一次。

也正是那一次，和王倫之間的談話，才令自己知道了宇宙並不孤獨，互相之間還存在著入侵等現象。

包括一些特殊的人，不，也許是只有如露西這樣神通廣大的人，才會在不同的宇宙中存在著對應的異位體。

同時，自己第一次知道，原來，在王倫的內心深處，也存在著恐懼和壓力！

托尼·斯塔克回憶起自己當初的豪言壯語，回憶起煞有介事記錄用的小本本，胸膛劇烈起伏。

一時間，唯有粗重的呼吸聲可聞。

露西並未催促，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不含壓迫感。

她一動不動的待在原地，保持著安靜，只是等候。

唇角，卻漸漸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