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西城的混亂，東城的繁華，寧陽城北這邊，則是要顯得有序得多。

　這也是情理之中。

　西城多賭坊、妓院、武館，亂在底子上。

　東城雖然繁華，但魚龍混雜，暗地裡多有見不得光的生意，當然相對而言要上檔次些，沒有城西那幫人那麽不講規矩。

　而北城因為大多是富賈住宅、軍人家室所在，又是城主府所在地，治安狀況算是寧陽城最好的地段。

　“像是城西那種大街上都有人搶劫的肮髒事，在北城，是不會存在的。”

　裴元隨口說著，從馬車上跳下來，付清了車錢，又將行動不便，坐在輪椅上的谷青蘿抱下來，慢慢走入一道小巷。

　這兩天他經常往這裡跑，與天工閣的那位鎮店之寶“齊大師”交流頗多，因此對這一帶算是熟門熟路了。

　“哦，人這麽少呀。”

　谷青蘿被裴元推著走，頗為愜意的樣子，左右瞧了瞧，發現大街上行人不多，兩側的店鋪也是三三兩兩的開著，客人也少，說是門可羅雀都不為過了。

　這比東城那邊的熱鬧景象差遠了，所以她有些感慨。

　“以前倒還好，不過最近麽……”

　裴元沒好意思往下說。

　這還不是因為北城的大藥商宋家出了問題，家主繼承人據說是成了個傻子，導致宋家下面的各項生意被人眼紅麽。

　最近北城沒有以前太平，時不時有強人在街上聚眾鬥毆，說起來罪魁禍首還是他。

　“那家夥難道是被我嚇傻了?這也太無能了吧。”

　裴元有些無語地想著。

　宋家的家主繼承人宋志奇，正是被裴元和向雨綺截殺的那位倒霉蛋。

　事後回想起來，裴元隻當他趁亂逃走了，哪知道他會因此精神失常?

　只不過裴元卻不清楚，那家夥可不是被他給逼瘋的。

　“之前的下人說，小葵和向雨綺這陣子常駐北城，倒是連戰連捷，佔了不少典當、絲綢的生意。嘖，看來小暴君對上次的失利耿耿於懷，打定主意想要把面子賺回來啊。”

　裴元邊走邊想著，忽然回憶起，向雨綺好像有說過讓自己幫忙打架來著，而自己忙於抓鬼殺怪，完全把這碼子事忘了，不由得有些赫然。

　這樣一來完全就和向西樓生前一樣了嘛，自己每天混吃等死、奢靡度日，讓妹妹在外面打生打死……

　這時候，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了女人的哭聲、男子的喝罵聲。

　裴元挑了挑眉毛，狀若平常地走過，駐足看了下熱鬧。

　在那條偏僻的巷子裡，有一個男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

　四五個身穿統一短打精裝的漢子，背後畫了個‘徐’字，個個長得凶神惡煞，正圍著他拳打腳踢，

　不過他們下手極有分寸，打得都是能讓那中年男人知道痛、但又不致命的地方，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打手。

　旁邊，一個頗有成熟風韻的年輕女人，抱著十二三歲的女兒，大聲哭喊著，拉拉扯扯。

　那個身體強壯的光頭漢子，應該是頭領，用力踢了地上男人兩腳:“你個龜兒子還敢裝死！熊爺說了，再給你三天時間，要是還不上錢，就把你婆娘和女兒帶走，賣到青樓裡去！”

　“哈哈，勝哥兒，我能去撥頭籌嗎?兄弟們長這麽大還沒玩過母女花呢。”

　“就是，這小妞這麽標志，長大了一定比她娘好看！”

　“傻了吧你，頭籌當然是留給勝哥兒！”

　“哈哈對，勝哥用完了，我們也去照顧這娘倆的生意，來個兩開花。”

　旁邊幾個小弟也是言語粗鄙，大聲嘲笑著。

　“不，你們不能……”地上的男人忽然像是被觸動神經似的，沒有繼續裝死，跳起來想要拚命。

　但下一刻就被一腳踹倒在地上，被稱為勝哥的光頭漢子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呸！不想你老婆被千人騎就趕緊還錢，爛賭鬼！”

　谷青蘿看了會兒，她年紀雖小，但知道的可不少，有些好奇地抬起頭:

　“光天化日的還有這種強搶民女的事情，西樓哥哥，你不是說，北城向來治安好嗎?”

　裴元嘴角一抽。

　我說你就信啊?

　況且你哪隻眼睛看到搶錢民女了，這明顯就是言語恐嚇而已，真會搶民女的惡霸，才不會和你多比比。

　那幾個打手應該是北城徐家的人，徐家除了珠寶、典當生意外，也做借款、放貸的行當。

　這男人顯然是欠錢不還，被債主上門強討債了。

　“你要出手英雄救美嗎?”谷青蘿問道。

　“沒那興趣。”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他可沒興趣當什麽爛好人，人家的帳憑什麽要他用面子去還。

　“但不是有句話叫做，禍不及妻兒家人麽?”谷青蘿萌萌的問道。

　“哈，誰定的規矩，憑什麽?”

　裴元破天荒嘲諷了一句，給少女灌輸著負能量:“那萬一有人殺了你全家，然後你報仇的時候他說這事兒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同意嗎?”

　“哦，知道了。”谷青蘿點了點頭，身為一個曾經只不過見面就敢對裴元下死手的腹黑蘿莉，指望她大發善心，更不可能。

　裴元搖了搖頭，就推著谷青蘿走進了巷子。

　天工閣就在巷子另一邊的街上，若是繞著走，就要多兜一圈了。

　輪椅發出咯吱、咯吱的搖晃聲。

　谷青蘿有些好奇地轉過頭，一直盯著那邊看。

　正在對男子拳打腳踢的一行人，聽到聲音，自然心生警惕，紛紛望了過來。

　地上那對母女也抬起頭，看著裴元和谷青蘿，女人下意識地想要呼救，但看到裴元年輕的樣子，又是一個人，還帶著身體殘疾的小孩，最終歎了口氣，低下頭，沒有說話。

　奇怪的是，她發現徐家那幾個凶惡的打手們，居然都停下手，一個個都面色慘白，身子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她看到裴元走到近前，表情冷漠，居高臨下看著光頭大漢一行人。

　巷子只有兩米不到寬，這幫人佔了大半，要走過去的話就得碾到那對母女了。

　這麽殘忍的事，裴元怎麽會做?

　再加上他又不想參合這事，怕自己善心大發，忍不住插手，所以想就快走，語氣冷漠，盡量不帶感情。

　“讓一下。”裴元比較客氣地說道。

　咕嚕……

　四人同時吞了口口水。

　這時，光頭大漢率先反應過來，直接猛敲了三個下屬一人一記耳光，聲音發顫，似乎想罵但又不敢聲音太大，咬牙切齒對那三人道:

　“你們眼瞎嗎，沒看見擋著向家主的道兒了?”

　“還愣著幹嘛，都讓你們讓一下，還想再說一次?都給我滾啊！”

　那三個下屬捂著被打到紅腫的臉，低著頭，一副擔驚受怕的小白兔模樣，受氣小媳婦似的擇路而逃。

　留下那光頭大漢一個人，面帶媚笑點頭哈腰道:“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耽誤了向家主的大事，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小的這就走，這就走！”

　他一邊後退，一邊眼睛死死盯著裴元，臉上冷汗直冒，似乎生怕對方直接出手，一巴掌把他拍死。

　幾個呼吸後，他終於退出小巷，急忙掉頭就跑，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被汗水浸濕。

　地上那對母女倆都驚呆了，愣愣著看著裴元，手足無措。

　裴元自己也驚呆了。

　我……我真的只是借個過而已！

　看到年輕媽媽眼眶通紅，流露出崇拜迷醉的眼神望過來，裴元急忙保持著冷酷的表情，不給對方任何說話的機會，快速走過。

　母女倆嘴巴微張，來不及道歉，就已經失去了裴元的蹤跡。

　“什麽情況，發生什麽了?”直到這時，剛才再度被打到裝死的男子抬起頭，茫然問道。

　迎接他的是母女倆充滿鄙夷不屑的眼神。

　中年男子:“???我做錯什麽了嗎?”

　“呵呵。”

　……

　離開偏僻小巷，右拐直走，穿過一條百米長的小弄堂，便到達了另一條街道上。

　這裡人流相對充足一些， 雖然稱不上繁華，但已不再那麽冷清。

　街道兩旁，放眼望去，是掛著各種招牌的兵器鋪子，暗器、刀兵、符籙、火器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甚至還有販賣坐騎、妖獸專門店鋪。

　來往行人也多做武者裝扮，三兩成群，身上帶著各種各樣的兵器，表情或嚴肅或輕松，進出各家鋪子挑選。

　也有做獵人打扮的漢子，有些拉著封閉嚴實的馬車，還有的直接扛著巨大的妖獸屍體，來此販賣。

　當然也有許多書生文氣的年輕男子，與女伴一起，走馬觀花似的，四處走走看看，增長見識。

　這裡是北城最大的兵器商街，整條街超過七成都是兵器鋪子。

　裴元在一處最高、最顯眼的樓閣前停下。

　一塊四字燙金招牌，懸掛其上，在烈日下閃閃發光。

　——天工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