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是位於寧陽城南邊的麗煦城。
與其說是城,倒不如說是鎮,更為貼切。
它是青州西北這一帶,唯一的一座中樞型的小城,由西到北的三個方向分別是岐安、南陵、寧陽三座邊陲重城,商貿發達,魚龍混雜。
因為地位特殊,青州將其與三座重城一視同仁,建城級防禦工事,遣三千甲士為守軍,城守聲名不顯,據說是國都那邊下派的讀書人。
“官道暢通,算算時間,我們往返至多需要四個時辰,亥時之前可以返回。”
夏弦月在驛站裡挑選著中意的馬匹,隨口說道。
她今日穿了一件厚厚的大氅,扎著馬尾,腰後橫著一柄造型老舊的鐵劍,看起來又像學子又像遊俠。
雖然一看就是沒用任何胭脂水粉,但她臉蛋精致,沒有瑕疵,看得還算賞心悅目,裴元覺得勉強能算她過關。
如果跟昨晚一樣以極邋遢的面容出現,裴元保不準自己會假裝不認識她。
馬欄裡,一匹匹身體健碩的馬以不斷抬頭、又失望垂下的姿態,保持著安靜,仿佛等著帝王臨幸的女子。
這些馬兒體內,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異獸血脈傳承,因此大多較通人性。
“都差不多啊,她莫非是在挑選那種生具有陰陽眼的馬,這樣的話路上發現孤魂野鬼,也能順便狩獵,賺個外快?”裴元猜測道。
剛說完,就看見這姑娘挑選了兩匹後臀部位有嚴重鞭痕的壯馬,找到驛丞。
“這馬帶傷了。”夏弦月說道。
驛丞如臨大敵:“你想怎樣?”
在晉國,如果是平民,虐待牛馬這類勞動牲口,被抓住是一樁重罪。
“便宜點。”
“這……”
驛丞咬了咬牙,最終說道:“來回一百三十五兩,這是最低的價格了,若是再還價,我也只能說您另請高明了,客官。”
夏弦月不為所動:“三十五兩。”
驛丞腆著臉:“客人說笑了,車馬損耗不說,這近千裡路,您總得讓我們車夫有個收成吧?這樣,我給您打個折,一百三十兩如何。”
“三十兩,帶個準備去麗煦城的車夫,不用他駕車。”
夏弦月原本想說不要車夫,但那顯然不可能,驛站肯定會有車夫同行,避免直接把馬車帶走。
“這……好吧。老任,你不是要回鄉省親嗎?來一趟。”他回頭,對著一名正在喂馬的老漢喊道。
裴元站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
這真的是一個擁有數萬兩銀子身價的人麽……不,不對,這是應該的,我應該多多學習……可是,假如車夫不駕車,這馬車又不會自己動?
他急忙追過去,認為可以適當加個五兩銀子。
夏弦月正好走來,用短促的語氣說道:“我已經付了一百零五兩,剩下的三十兩由你出。”
“……”裴元看著她,一時間忘了說話。
“嗯,你駕車,我可是出了五兩銀子的。”夏弦月補充道。
“呵呵。”
裴元二話不說,找到驛丞,仔細點清楚後,微笑著遞過去三十五兩。
我看起來是缺那五兩銀子的人??
二人坐好,馬車緩緩動了起來,寧陽是出城容易進城南,所以很快便通過城防,進入官道。
相比於國境之外的蠻荒上遍地妖魔的情況,只要在國土內部,雖然山野之中依舊常有盜賊和鬼怪出沒,但多少也是安全了許多。
東洲大陸上,凡是有資格立國的,都絕不會忘記穩定內部。
不說任何一國都必然有強大的地師坐鎮,光是在此國境內的強大修行宗門,也不會坐視不管。
以晉國為例,便有著“一宗二門四殿八宮”,整整十五個有資格坐鎮一方的強大實力。
裴元曾經遇到過那位幾乎打不死的盾牌老頭,便是來自於八宮之一的青羊宮。
當然,這裡的修行宗門,是不算浩然道、破滅道等等當世聖地。
一路上,夏弦月細心叮囑了裴元,到達目的地後,需要如何,不能如何。
看似規矩很多,其實總結起來,主要就是兩條,一是不要妄圖探視他人身份,而是不要暴露自己身份。
裴元一一應下,記在心中。
旅途順風,並未遇到剪徑劫匪,兩人順利抵達了麗煦城。
這是一座佔地約莫十裡方圓的小城,地處三座邊陲重城交界處,遠遠看去,城門口有許多商隊出入。
憑借著寧陽城的路引入城後,夏弦月帶著裴元,在城內找到了一條專營古玩、奇珍的小巷,在巷子盡頭的一家首飾鋪子停住。
鋪子裡看不到幾個人,只有兩個護衛,一名掌櫃。
“嗯?凝意級武者?”
裴元心中一凜,這個私下交易會格調不低。
這名掌櫃一見到夏弦月,便立即使喚兩名黑衣漢子,上前行了行禮,壓低聲音詢問:“見過夏先生,不知這位是?”
夏弦月是寧陽城的十絕鎮守,這名掌櫃既然是圈內人士,自然認得她。
“我朋友,他姓向。”夏弦月解釋道。
像是這類私會,非得熟人介紹不可。
“原來是向先生,二位請跟我來。”
掌櫃態度恭敬,讓裴元愈發感覺到,在普通修行者未曾接觸到的層面,十絕的地位,超乎想象得高。
他將兩人引到二樓的一個房間,打開暗門,讓到一旁,露出條通往地下的螺旋樓梯。
“這是可以遮掩氣息的面具,請二位放心,小老兒絕不會透露貴客的半點信息,否則大可來找小老兒問罪。”
裴元有種他雖然態度謙虛恭敬, 但話語裡很欠揍的感覺。
夏弦月倒是司空見慣,接過兩張面具,自己戴上,又遞一個給裴元。
這面具手感潤滑,通體呈乳白色,無花紋,只在眼睛位置留有兩個孔。
戴上之後,有提神清明的作用,裴元精神一振,車馬勞動的疲憊感一掃而空。
“就像是一張厚厚的面膜……”
裴元看了看夏弦月,忍不住內心吐槽了一句。
兩人往下走了一小會兒,就到了盡頭的一處木門前。
夏弦月屈指,在門把手上輕扣,兩長一短。
吱呀一聲,木門緩緩敞開。
進入警戒狀態的裴元發現裡面閑散地坐著不少人,大都和他一樣戴著乳白色的面具,只有坐在太師椅上的年輕書生,和一對年輕男女毫不避諱袒露著面容。
這些面具有隔絕精神感知的能力,據說,武道三重以內無法看破,對於這個層次的聚會而言,是相對靠譜的工具。
當然,面具的感知能力對裴元而言,意義並不大。
此時此刻,星圖當中,圍繞著他的金色命星旁邊,有七八顆昏暗、模糊的星辰,也在緩緩運轉著。
這每一刻命星,都是對應著在場的一名十絕。
當這些人動用十絕特性時,命星便會亮起,屆時,裴元便可憑借十絕殿主的權限,對他們了如指掌。
或許比他們自己都要更了解自己。
這時,坐在太師椅上的那名青年書生,仿佛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般,看了看周圍。
片刻後,他語氣深沉道:“都到期了,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