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結巴這一套動作真是有模有樣,尤其是他的兩個指訣,和一個身法,拿捏的相當標準。
《靈寶無量上經》中記載。
夫大法旨要三局,一則行咒,二則行符,三則行法。咒者上天之秘語也......
近代亦有詩曰:
靈寶高懸三陽火,
金台拜謁八門開。
大道上清五方帝,
禦駕天雷萬仙來。
小結巴的雷霆咒蓄勢待發,就聽他大喊一聲:“急......急急如律令。”
我甚至都能預見到,他把手推出去,叫一聲“來”的時候,天兵天將就會帶著風雨雷電下來助陣,隨隨便便的幾道閃電,就把這些蜈蚣全都烤熟了。
我雖然明知道這種想法很荒誕,甚至有些可笑,但還是在心裡忍不住的祈禱:一定要成功!一定要來天兵天將!
現在這種情況,也只有神仙能救我們了……
小結巴右手向前猛推,一聲大喝:“急......急急如律令,彌陀佛,善哉善哉,神......神愛世人,無量天尊,吾......吾皇萬歲萬萬歲!”
我......
板凳......
常山......
甚至是昏迷中的大蓮......
“我靠!你他娘的,這些都是一個山頭的嗎?”
小結巴嘿嘿一笑:“我......我人緣好!”
我氣得眼前發黑,如果不是性命攸關,我真想過去踢他一腳。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心道:完了,這回真是折了,沒想到啊,我這個一向不吃炸昆蟲的人,今天居然要被它們吃了。
小結巴忽然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拎在手裡甩了甩,掄圓了胳膊,向洞口砸去。
“看......看法寶!”
洞口處,大大小小的蜈蚣,已經堆成了一道黑色的牆壁,小結巴的法寶扔了過去,在中間砸出了一個窟窿。
我本以為小結巴是想鑽出去,可是這個窟窿很快就又被無數隻蜈蚣填滿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忽然,山洞外面傳來一聲巨響。
我嚇了一跳,難道真的請來天兵天將了?小結巴剛才扔的不會是請仙符吧?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而且很嘈雜,我仔細的聽了聽,好像是狗叫的聲音,莫非他請來的是二郎真君和哮天犬?
一陣雜亂又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小結巴把手向懷中一拉,原來,他扔出去的那個東西上面還綁著線,“法寶”又在蜈蚣牆上穿了個洞,被他拉了回來。
我把頭上的蜈蚣甩落,仔細的去看,小結巴所謂的“法寶”,是一大塊臘肉。
小結巴看了看我,哈哈一笑:“老......老板,天神駕到了。”說完一招手:“孩兒們,給......給我上,不用看我面子,隨......隨意發揮。”
常叔新買回來的公狗,追著小結巴手裡的臘肉,一起衝進了神仙洞,一瞬間,山洞裡面沸騰了。
這就好像是向一鍋滾燙的熱油裡,澆了一碗水,那些吱吱亂叫的蜈蚣,感覺到公狗的氣息,逃命一般的躲開了。
山洞裡充滿了犬吠聲,蜈蚣群以最快的速度躲進了吳老爺子的皮囊裡,連吱吱聲都聽不見了。
我把揪子甩了出去,想不到,竟然很準確地打掉一支長明燈。
燈掉在了吳老爺子的屍體上,一瞬間就燒了起來,又是那股熟悉的焦糊味,
裡面的蜈蚣不敢出來,被活活的燒死。 我撓了撓腦袋,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身上一隻蜈蚣都沒有了,這才稍稍的喘了口氣。
小結巴扶起板凳看了看,板凳身上真是千瘡百孔,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衣服都撕爛了,好在都是外傷,沒有性命之憂。
我抬頭看了看祭壇,常山匍匐在地上,把大蓮擋在身子下面。
我看到他的四肢和後背,也已經血肉磨糊了,看來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如此情深意切,真的是讓人敬佩。
常山艱難的動了動手臂,慢慢坐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揭開衣服,檢查一下大蓮有沒有受傷。
看到他放心的點了點頭,我懸著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
不管這個人是好是壞,不管他殺過多少人,單單是這一份真情,還是值得尊重的,在這個刀兵四起,狼煙八面的年月,自保都是一種奢望。
這個男孩如此有情意,為了心愛的女孩,奮不顧身,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條,也要護在女孩的前面,太難得了。
常山看了看那已經燒糊的皮囊,對著我苦笑了一聲。
“動手吧,是我們害死了你的徒弟,殺了我,給他報仇吧。”
常山咳嗽幾聲:“我只求你們,不要告訴我爹任何事情,我是個不孝的孩子,不能給他老人家養老送終了,就讓他以為我是出意外淹死了,還有就是,求你們放過大蓮吧,她是無辜的,她也是受害者……”
提起大個兒,我的心就如刀絞一般的痛,那剛剛平息的怒氣又一次湧了上來,大個兒的慘叫聲和那血淋淋的半張臉,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我咬著牙,舉起揪子,只要我砸下去,大個兒的仇就報了,這些天經歷的所有事情,就都結束了。
可我的手,在不自覺的顫抖著,我真的能殺他嗎?吳老爺子和陳酒鬼本來就是該死的人。
大蓮的父母,好心救人,卻落得雙雙斃命的下場,大蓮姑娘本來生活在幸福的家庭裡,爹疼娘愛,其樂融融,結果落得個被人折磨成瘋子的下場!
常山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如果他們倆活著,肯定還會繼續禍害更多的孩子,將心比心,如果我是常山,我會怎麽選擇呢?
我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答案就在眼前。
常山輕輕的親吻了一下大蓮的額頭,幫她最後一次整理好衣服,他跪坐在我的面前,輕輕地閉上眼睛,臉上沒有不甘和委屈,反倒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的手舉在空中,好久好久,一個問題突然在我腦子裡浮現出來,到底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
常山和大蓮修煉邪術殺人索命,又導致了李大膽和黑娃子的重傷,只要傳出去,他們一定會被立即處死。
可陳酒鬼和吳老爺子呢?徹頭徹尾的禽獸,簡直比殺人的魔王還要令人唾棄,死不足惜。
常山和大蓮只是為了能活下去,這有錯嗎?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握著揪子的手,攥的更緊了。
“老......老板。”小結巴打斷了我的猶豫。
“他......他們倆是生是死,不如讓祖......祖師爺定吧,大個兒是您徒弟,也是祖師爺的徒......徒孫,反正現在師爺徒孫的都在一起,就......就讓他們自己定吧!”
小結巴這個提議讓我很感動,就算是再讓我猶豫一整天,我估計也是拿不定主意,到底殺不殺。
小結巴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元。
“人......人頭朝上,就放過他們,代......代表大個兒不計較了,讓他們自生自滅,如......如果字面朝上,那就宰了他,送......送下去讓大個兒折磨他,就當是給大個兒隨......隨禮。”
我聽到“折磨”這個詞兒,不自覺的閉了閉眼睛,大蓮頭上的那些觸目驚心的疤痕,我還歷歷在目,一瞬間,我竟然想勸小結巴,不要擲銀元,我放過他們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小結巴將手裡的銀元彈到了空中,銀元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在空中翻轉的很快,我雙手緊緊握住,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我無法判斷這一枚銀元落到小結巴手裡是什麽樣子,但是我的心裡已經有了期待。
冤冤相報何時了?
我相信,大個兒如果泉下有知,也不會再計較了,因為他小的時候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他是個善良的人。
銀元“啪嗒”一聲,落到小結巴的手裡。
我和板凳圍過去看......
人頭向上!
我長長的吐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大個兒果然沒讓我失望,我的徒弟不會是一個殺人犯。
我和小結巴攙扶著板凳,轉身離開了山洞,身後傳來常山嚎啕大哭的聲音,在他的哭聲裡,我隱約的聽到一聲,謝謝!
我們走出山洞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蓮家的火已經被鄰居撲滅了,殘垣斷壁上,還在不停的冒著煙。
我遠遠的看著,心情沉重。
煙升到了空中,被風吹散了。
大個兒,下輩子,不要再做天師了,希望你能投胎到一個好人家,不被人欺負,不會再冒險;下輩子,無論你想幹什麽,你來做師傅,我做徒弟......
救火的人發現大蓮不見了,焦急的四處尋找,黑娃子看到我們三個走了過來,滿口叫著活神仙,求小結巴能算一卦。
“黑......黑娃子,你的傷口還......還疼嗎?”
“不疼了,神仙哥哥你真厲害,從那天醒過來就再也沒疼過了,用棒子打都沒感覺,我娘說是結痂了,就快好了。”
我聽著黑娃子的話,突然渾身一冷,似乎在我的潛意識裡,很怕黑娃子說這句話,但又不知道,為什麽我會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