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牽著馬,借著點點星光,往哈剌和林趕。
“高俅兄弟,高俅兄弟!”空曠的大戈壁上,有人大聲呼喊。
高俅聞聲四望,見遠處有火把的光亮,尋了過去,卻是城主的兒子賀雄。
賀雄比高俅稍長,除一子外,還有一女,年齡和高勒相仿,兩人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好。這日,賀雄女兒又來找高勒玩,到了高勒家,卻不見人,只看到忽蘭暈倒在地,忙跑回家告訴爺爺。
城主老夫婦,一直將高俅當作半個兒子,聞聽此事,忙的趕來。老婆子好歹懂些醫術,救醒了忽蘭。眾人見忽蘭醒了,忙問發生了何事。
忽蘭將事情講述了一遍,賀家的人也甚是擔心。後城主的兒子賀雄,也聞聽了此事,他放心不下這個義弟,便騎了馬向南尋來。
虧得賀雄尋來,否則,高俅正不知何時能到家。他知事情緊急,故追來時,即帶了兩匹馬,當下讓了一匹與高俅,兩人策馬而回,四條腿,倒是比高俅的兩條腿快了很多。
高俅兩人趕回家時,眾人都在,正苦等著他們。見他們回來,一雙雙眼睛,都盯在他們身上。高俅深感愧疚,不知該說甚麽,長歎一聲,萎靡而坐。
老城主見其模樣,怒道:“到底怎麽樣了?我等心焦了半夜,可不是等著看你這熊樣的!”
高俅被罵,也覺得自己此舉不妥,實不像個男人,忙穩住心緒,說道:“那人絕非尋常人等,乃是個絕頂高手,輕功更極其厲害,我騎著草黃馬,仍追他不上,隻得折了回來。”
“如此倒不算是壞消息!”老城主說道:“按你所說,那人武功既如此之高,若是心存歹意,早就下手了,何苦帶一孩子而逃,他即使不逃,誰又能奈他何呢!我年輕時,也曾常去九郡,聽人說過,江湖上有些武功高手,最愛抓有資質的孩子,收為弟子,傳授本領!高勒這小子,從小到大,連一場病都沒生過,那是有福德的人,這次也絕不會有事的,你們兩口子,也別胡思亂想了。一切有命,該見的時候,終究會再見到的!”
高俅點頭道:“我亦如此想,現在隻好聽天由命了。”
忽蘭聽罷,倒也寬下心來,可一想起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就不覺流下淚來。
老婆子見忽蘭又哭,笑著勸道:“好兒媳,一切都是命,快莫要哭了。今天你雖丟了一個孩子,可再過幾月,就又會有一個孩子啦!”
眾人聞聽,自是大喜。
忽蘭急道:“好婆婆,你是說我懷有身孕了?”
老婆子點點頭:“是啊,這回你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
眾人都散去了。
高俅夫婦卻百感交集,一日之內,先是天降橫禍,接著喜從天降,真不知如何是好。經這一番折騰,兩人都又乏又倦,自是互相依偎,沉沉睡去。
人生路遙遙漫漫,幸有真心人相伴。然而這種福氣,卻不是人人能有的。
忽蘭於沉睡之際,忽有神人入夢,其相甚是莊嚴,頭頂金色發髻,手結法印,坐於赤色蓮台上。其神並未開口,卻有音聲發出,說道:“我有一弟子,在你家蒙養多年,今日卻是他當離去之時。此子既去,我當令賜你等一子,以慰你等之心,望你等能持善心、行善事、信善法、得善果,善哉,善哉!另有一言,卻需謹尊,不可生疑,此地不可再居,不久將有兵燹xian3之禍,速去速去!”
忽蘭於夢醒之後,大感神異,卻不敢不信,
忙將夢中詳情盡說於高俅。 不料高俅聽了,更是吃驚,忙說道:“我昨夜亦有一夢,與愛妻所說,一般無二。天下人何其多,從不聞有兩人做曾做同樣的夢,這必是有神人顯聖,你我夫婦卻是不可不聽。”
忽蘭是布裡亞特人,逐水草而居,到處遊牧為生,自無安土重遷之念。高俅的祖宅,也早一把火燒光了,哈剌和林城雖住了十多年,卻也沒什麽舍不得的。有人才有家,只要兩個人好好的,在哪不是家呢?兩人當即收拾家當,準備駕著高車,趕著羊群,北上布裡亞特草原,去尋忽蘭的娘家,在一起過活,也好相互照應。
高俅兩人收拾得差不多了,高俅一拍腦袋,慚愧道:“你我夫婦在這生活許多年來,多蒙城主一家和眾鄉鄰照顧,此地即要發生刀兵之災,我等豈能不通知大夥,竟暗自逃生去了!”
忽蘭聞丈夫所言,也甚是羞愧,當即夫婦二人忙到城主家,召集眾鄉鄰於一起,將所夢之事盡皆說了。
不料,城主夫婦人雖好,卻不信此事。
高俅再三勸說。
老城主只是不應,最後沉聲說道:“好孩子,不是我不信你的話,人終究是要死的,何況我這一把老骨頭,本已時日無多了?我在這住了一輩子,對這最是熟悉,如果要死,我也要死在這,不然死不瞑目啊。孩子們,你們快離去吧,莫要管我們兩個老人了!”
賀雄本急要搬家,聽聞老父之言,也不走了,說道:“父母不離故土,作兒子的,又怎能棄父母於不顧,而獨自逃生呢?此世既為一家人,生則同室,死則同穴,不亦可乎!”
試問何為英雄?唯視死如歸,舍生取義者,才是真英雄也。
英雄者,並非一定要有大名氣;有大名氣者,也並非即是英雄也;英雄,唯在一心!
賀雄既不走,其子已長,感父之言,也自不走了。
唯其女年幼,高俅不忍,欲帶她北去!不料其女雖幼,志氣之高,卻不讓須眉,但聽她說道:“高勒哥哥,曾講過一個故事。說古代曾有一大賢人王祥,有二子烈、芬並幼知名,為其所愛,不料二子忽同時將死,烈欲還葬舊土,芬欲留葬京邑,王祥流涕說,不忘故鄉,仁也,不戀本土,達也,惟仁與達,吾二子有焉。不離故土,是為仁也,我祖、我父、我兄,皆能舍身成仁,何獨我不能乎?高叔叔,你和忽蘭嬸子快走吧,若你們再見高勒之時,記得代我向他問好。”此女竟也不肯走。
哈剌和林的眾鄉鄰,知高俅乃誠信之人,從不說假話,當下紛紛收拾家當,各奔東西。
城主府外,賀家眾人給高俅夫婦送別,高俅先敬了二老一碗酒,又敬了賀雄一碗,又飲下賀家人的一碗碗送別酒,最終駕著高車,趕著羊群,灑淚而別。
漠北寒風如鐵,枯草漫天飛挾,老酒唯和淚下,一抹殘陽如血!
高俅夫婦晝行夜宿,邊放牧邊北返,自是極慢,可話說回來,又急個什麽呢,哪的草不能喂羊呢?羊走,他們就跟著走;羊停,他們就宿營。如此這般,他們一連走了三十多日,終於離綽羅斯部的牧場不遠了。
這一日,夫婦兩個尋到個背風的山坳,雖天色尚早,但也不走了。
高俅搭好氈房,正趕上落日西墜,天地如火,便與愛妻忽蘭同賞奇景。
這等奇觀,在哈剌和林城卻見不到,只有到了布裡亞特草原深處才有。
夜幕降臨,忽蘭煮好了羊肉和奶茶,夫婦兩人吃罷,都安睡下了。
高俅睡到半夜,就覺得外面有異聲,他放心不小,便起身出帳觀瞧。他先看自家的馬和羊群,卻是都在,正擠在一起娶暖避寒。
朦朧的夜色中,卻是有幾個人騎著馬,趕著羊群打此路過,想是也看中了這塊避風的寶地,等到了近處,才發現這寶地早有了主人,便要趕著羊群離去。
初冬的布裡亞特草原,寒冷刺骨,連白日都伸不出手去,夜晚就冷的更厲害了。這塊背風的山坳,也是高俅尋了好久才找到的,這夥人離了這,又去哪找像這樣的好地方。
高俅宅心仁厚,何況此地又不是自家的,遂喊道:“布裡亞特刮著的寒風是冰冷的,難道我們身體裡流淌的血也是冷的嗎?那趕路的朋友們,快過來吧,讓羊群到這避避風,讓咱們進帳喝碗熱茶吧!”雖然刮著狂風,但這幾句話,乃是高俅混著內力而發,倒沒被風聲淹沒。
那夥人聞聽,一陣齟ju3齬yu3,有一人拍馬過來,其余下仍驅趕著羊群。這過來的人,也不下馬,說道:“多謝主人的美意,我們兄弟急著趕路,就不打擾了!”說罷,拍馬而去。
在布裡亞特草原,哪有路過別人家的氈房,而不下馬的道理,更何況主人已發出了邀請!再說,哪有趕著羊群,趁夜轉移牧場的!
這夥人,絕非善類!他們越急著走,越不能讓他們如願。
高俅鑽進氈房,將寶劍負在背上,騎著草黃馬,便追了上去。他從側面繞過去,待到了羊群前面,把馬一橫,將這夥人和羊群一齊攔了下來。
這夥人見此,一陣慌亂,但很快就平複下來。剛才那人,策馬而出,來到高俅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好客的主人,你也太過好客了吧!你睡你的覺,我趕我的路,正是兩不妨礙,你攔住我等去路,卻是何意?難道這路,也是你家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