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謝天林的家,在他家對面的咖啡館裡給他打了個電話。
謝天林很快跑了過來。他們是斯坦福的老同學,又都是香港人,走得很近。
“怎麽不進去?”他坐在勁夫對面,問,有些詫異。他的家境不錯,住的是高檔單身工寓,他們時常在一起喝酒,煮點家常飯菜解解饞.
畢業不過一年,謝天林已經胖了不少,肚皮頂在桌子上,顯得座位很是狹小。
勁夫沒說話。這家咖啡館他們都很熟悉,來的人也都是熟面孔,讓他心裡微微松快了些。
“先吃飯。”他沉聲說。
“哥倆又來了。”老板是個大胖子,渾身的肉都在T恤下顫抖,“這個時間不早不晚,看見那個LUNA了麽,她在香港待過五年,味道你們肯定喜歡,今天怎麽樣,就試一下。”
“好。”勁夫勉強應了一聲。
他立刻收起嬉皮笑臉,回身向那個LUNA打了個響指。
“你怎麽了?”謝天林盯著他看。勁夫一臉疲憊,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灰白,“病了?不會是……”他想開句玩笑話,卻說不出口。
勁夫沒說話,他要了兩杯咖啡,一氣灌下一杯,心裡才有了點熱氣。
窗外夜晚漸濃,讓他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重起來。
“上次你介紹的那個JOY是什麽背景。”他想了想,沉聲問。
“什麽背景?那麽有錢,應該是個富二代,要不就是官二代,現在大陸當官就意味著有錢,怎麽了?”
“當時你是怎麽說的?”他問。
謝天林一愣。“怎麽了?”
“你就說你是怎麽對我說,我想再聽聽。”
“什麽事情?”
“明知故問,就是那五千萬元。”
謝天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坐直身體,臉色已經不那麽平靜,“我說,他想賺點零花錢,拿錢放放貸。”
“我當時是不懂,可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個條件簡直就是白送,比銀行利息還低一半,你家就做生意的,你為什麽不便宜你家生意。”
“我……”
“你早就知道那不是好事,對吧。你猜對了,不是好事,我今天被人追殺了。”他冷靜地把今天的遭遇說了一遍,可是說到最後,他也恍惚起來,險些被花盆砸死,差點被車撞,又被人推倒幾乎喪命,這聽著怎麽都像不走運,倒霉而已,與殺人越貨謀取性命一點都沾不上邊。
說完,勁夫自己糾結的心反倒微微松開了。
謝天林很震驚,卻並沒有懷疑他的判斷。有那麽一瞬間,勁夫帶著期望看著他,希望從他的嘴裡說出這不過是偶然,他是被嚇壞了這樣的結論,再順道取笑他幾句,用香港土話罵罵他。可是他沒有,反倒有一絲慌張浮現在眼角。
勁夫徹底失望了,他心頭第一次泛上了無盡的寒意,絲絲縷縷地向他的四肢大腦包括腳底快速地蔓延。他微微地哆嗦了一下。
“不不不,我只是覺得他們那個錢可能並不乾淨,想洗洗黑錢,你不是說你老板斯蒂夫到處湊錢,還到地下錢莊借過錢,這總比那裡好……”
“算了,再追究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憑什麽他們要殺我,我也只是給斯蒂夫說了一聲傳了句話,具體操作我並沒有參與,難道……“他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謝天林,“僅僅是因為我知道。”
“什麽意思?”謝天林明顯也意識到了,“凡是涉及的人都會……、為什麽?”他喃喃道,“為什麽?他們為什麽要殺你,你又沒有霸佔他的錢,那五千萬元不是根據他的要求給他轉過去了麽。”他抓住勁夫的胳膊。
勁夫沒說話,任他肆意搖動著他。
老板朝他們這裡看了幾眼。
半年前,謝天林偶爾對勁夫說,有個朋友手上有五千萬元,想找個地方貸出這筆錢,賺點零花錢。那時候他的老板斯蒂夫要上新項目,正四處籌錢,勁夫隨便說了一下,斯蒂夫就爽快地答應了,後來他從側面聽別人說,這筆錢利息比銀行還低,又不需要抵押,正符合斯蒂夫的意願,當時約定期限為一年,如果中間需要贖回,則利息全免,還需要倒陪一百萬元的損失。因為謝天林算是中間人,勁夫又是自己人,所以對方連面都沒見,合同也沒要,只要斯蒂夫的一紙承諾,就把錢打了過來。
上個月,謝天林給了勁夫一個短信,說JOY家人等著用錢,需要盡快把錢打回去。他給斯蒂夫說了一聲,他倒也痛快,什麽話也沒有,就把錢轉了出去,當時還出了一張轉帳單據,勁夫也給了謝天林。這事就這麽簡單。可現在想來,正是因為太簡單了,這事並不簡單。
“五千萬元是筆大錢了。”勁夫喃喃道,“兒戲一樣。怎麽可能不出事。”
兩人都沒說話,以他們之間對彼此的了解,都知道如果真有殺身之禍,那必定就是這件事情。
勁夫說,“你把JOY的情況替我摸清,發到我的手機上,你就再別管了。”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這件事情還會無限地發酵。他撕扯了一下額頭的頭髮,第一次真切地認識到,錢,是如此地可怕,並不像它拿在手上時表現出的那樣溫情脈脈。
謝天林終於冷靜了下來,不再說話,一直在翻看手機,“你看。”他把手機遞過來,“這是我們上次一起吃飯的合影,這個人就是JOY。”
照片裡是五六個年輕男人,JOY很顯眼,造型帥氣,眼神裡彌漫著若有若無的精芒,他的笑不像其它男人那樣開懷,嘴巴張著,眼睛卻閃著一絲擰巴。“這幾個都是金門大學的,那裡的中國留學生都是有錢人,我……你放心,我立刻把他的情況找到。”他站起來,臉色很是蒼白,恐懼已經爬滿了他的眼神。
勁夫也站起來,隔著一張桌子,兩人都有些恍惚。
一切都變了,一切都不一樣了。這是兩人那一刻共同的念頭。
“我和你一起吧,不能再耽誤了。”謝天林已經有些懵了。勁夫知道他與那些官二代富二代走得很近,通過他們,謝家的生意已經做進了大陸。但是他並沒有一般富人家孩子的惡習,還喜歡和勁夫這樣的學究氣十足的人來往。
勁夫叮囑謝天林,別打電話驚動他們,“既然這事不簡單,所有的人就一定不簡單。”他當即做出這樣的判斷。並說就直接到他們晚上常去的地方蹲守,爭取一擊就中。
那些人來的時間已經過了夜裡十點,前後腳一共三人,勁夫點點頭,示意他進去,自已在後面跟著。
謝天林進去十分鍾後,勁夫左右看看才走了進去。
這是一家叫‘老怪”的酒吧,謝天林說好象老板是中國人,費用全免,所以他們基本都在這裡消遣。
很大,這是他的第一感受,上下兩層,人員混雜,不像單純的酒吧。謝天林和那三個人在角落的一圈沙發裡坐著,相談正歡。
勁夫在吧台上找了個座位,視線正好可以看見那三位中面衝著他而坐的年輕男子。三個人都才二十一二歲,卻都有了藐視一切的架勢,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是兩臂掛在沙發後背上,翹著二郎腿,面前一杯雞尾酒,在他們面前,年紀稍大的謝天林反倒像是一個小弟,恭敬禮貌。
再相同的姿勢,勁夫也看出坐在正中的那個身著淺藍色T恤的男子身份要遠遠高出其它兩人。他玩世不恭的神情隻流於表面,目光清冷,神情玩味,眼底沉潛著不一樣的流波,雖然年紀很輕,卻已經有了讓人不敢小覷的份量。
好像謝天林問到了JOY的事情,那個人的神情明顯緊了,眼底的波光搖晃了一下,馬上歸於平靜。
謝天林終於忍不住地跳了起來,那個藍衣男人動都沒動,另外兩人站起來,和謝天林對峙著,其中一個伸手推了一把謝天林,謝天林則猛地仆過去,伸手就抓住那人的衣領,怒目圓睜,另一男子左手也抓住謝天林的衣領,右手握拳從下面勾了上去,狠狠地砸在謝天林的下巴上。他的嘴角刹時蹦出了一條血線。
三個人站在窄小的沙發區劍拔弓擼,那個藍衣男子依然風輕雲淡,時不時端起手裡的酒杯小酌一下。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勁夫忙走過去。
“你們這是幹什麽?”身後響起一聲清脆的呵斥。
勁夫已經走到了他們跟前。
“你怎麽來了。”藍衣男子眉頭輕皺,坐直,很不耐煩的樣子。
“我怎麽不能來,隻許你們來。”女子走到他們面前。燈光並不明亮,女子的黑色短發卻閃著一層柔光,眼睛更是像蕩漾著無盡的流彩,一張橢圓的小臉襯著兩抹坨紅。
“艾達。”謝天林撲過去,抓住女孩的手,“幫我問問,問問JOY去了哪裡,要是找不到他,我就會沒命的。”
“JOY?周舟?”她皺皺秀氣的眉頭,“你不說,我還真是把他忘記了,我也很長時間沒見到他了。哥,你們見過麽?”
藍衣男子既沒搖頭也沒點頭,另兩個男子也沒什麽表示,顯然對這個話題為莫高深。
艾達拉拉謝天林的衣袖,扯過兩張紙巾遞上去。“沒那麽嚴重啦,我再幫你問問,是生意上的事情麽,讓黑斯幫你。”她嗔怪地瞪了一眼藍衣男子。
謝天林踉踉蹌蹌地跌坐在沙發上。
沙發裡圍坐的四個人神情各異,氣氛詭異,只有艾達眼神灼灼地盯著站在一邊的勁夫。“學長,”她驚叫,“是學長麽,我也是斯坦福的,和你一個專業,你知道麽,教授總提起你,真沒想到還能見到你。太好了。”藍衣男子頭一次抬頭瞥了一眼勁夫。
“太好了,有好戲看了。”他嘀咕了一聲。
其它人一愣。
“你知道。”勁夫直直地盯著藍衣男子。
“JOY的事?”他不屑一顧,衝著旁邊的人示意了一下。“亞丁,你說。”
“他的事這個圈子的人都知道,藍湖科技被人掏空了資產,他爸破產自殺,他是不是回去奔喪就不得而知了。”那個叫亞丁的男子正是衝著謝天林擺了一拳的男子。
“糊說,我怎麽不知道。”謝天林舔舔乾澀的嘴唇。
其它人都呲地一聲笑出來,“你又不是這個圈子的人。”
謝天林張了張嘴,卻沒出聲。
“我怎麽也不知道?”艾達不滿地瞪了他們一眼。
“因為有人不讓你知道。”亞丁嘻嘻一笑,“這麽悲催的事怎麽能染指你的耳朵。”
“還會回來麽?”勁夫問。
“回來幹什麽?”藍衣男子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回來拿學位?這個圈子裡有幾個人是為了拿學位而來的。”他吊起嘴角。
“算了,黑斯,別跟一個白丁說這麽高深的話題,他們哪裡懂,白費口舌。他們的世界太簡單。”
“喂,湯米,怎麽就不是為了拿學位了,我就是為了拿學位,我哥也是為了拿學位,要不這麽辛苦幹什麽,乾脆直接買了學歷不就得了。你們別欺負人。”艾達轉頭對勁夫說,“學長,別聽他們陰陽怪氣的話,我給你打聽,保證三天之內告訴你,怎麽樣。”
勁夫摁住謝天林想往前衝的身體,點點頭,“三天。”他聽見自己模棱兩可奇怪的聲音,也不知道自己是說好,還是說不行。
“楚楚。”那個叫湯米的捅捅其它人,臉上露出玩味的神情,“她怎麽還敢來。”
勁夫回頭一看,果然是那個閻羅歐陽楚楚,顯然她也看見了他,端著酒杯走過來,斜睨他一眼,“你怎麽也到也到這裡來了,看樣子我今天說的沒錯,跑到這裡,是想死的快一點吧。”
“什麽意思,你。”湯米站起來,露出一絲凶相。
“那你幹嘛不躲起來,還跟到這裡來招搖。”
“好了。”叫黑斯的藍衣男子一揮手,“楚楚,一起坐。”他讓開身邊的位置。“最近還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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