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室出來後，已是夕陽西下時。

　　兩人沒有著急返回別墅，而是在灑滿晚霞的院子裡散步，像一對小夫妻在自家院子裡徜徉。

　　之前還不了解，但現在，肖蕊已清楚，復活他的家人，這個夢想對東上相是何等的重要。她不知道世間有沒有這種技術，但銀河系這麽大，數百萬個行星世界，誰又敢肯定就一定沒有呢?

　　“你說，你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不止一件。”肖蕊邊走邊問，“那麽其他的事呢?”

　　“大毀滅的幕後黑手是誰，我以後得調查清楚。”東上相看著遠處的夕陽，咬牙道，“他們毀了我的一切，殺了這麽多人，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放過他們?但凡我還有一口氣，我要打入他們的內部，總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肖蕊一聽，忍不住，又是鼻子一陣酸。大毀滅同樣也毀了她的一切，她的母親，她的哥哥，還有爺爺奶奶等親人全死了。將幕後黑手繩之以法，這不止是東上相想做的，也是她一直想做的。

　　“東上相。”肖蕊站到他面前，一臉嚴肅，“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那兩千多人，隻是單純地想恢復正子國的基本秩序?這有什麽意義?如果隻是這樣，我們還不如回歸田園，安詳過一生的好。”

　　“無時無刻，隻要一有機會，我們都在調查，大毀滅的幕後操作者。”肖蕊兩手一攤，一臉無奈，“但這太難了，如果我國的重要設施一直處於癱瘓狀態，我們拿什麽去調查?”

　　“退一萬步，即使你調查出來了，你又拿什麽去報仇?拳頭?人多力量大，東上相，很多事情，絕不是一個人就能辦到的。”

　　東上相被說得渾身一震，再次確認道:“我再問一遍，你們恢復一切的目的不是想作威作福，而是為了調查真相和復仇?”

　　“東上相，你真覺得，作威作福很有意思嗎?”肖蕊突然怒了，大聲道，“你為何要這麽看低我們?我堂堂正子國大海軍，碩果僅存的核心人員，他們的素質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不堪?”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東上相被駁得臉一紅，隻好岔開話題，“我還是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吧，我當然覺得沒意思，依靠凌辱欺壓別人從而獲得幸福感，這種事我也不感興趣。”

　　“歷史小說看多了吧?當了老大後就往儒生帽子裡撒尿?那是人渣乾的事。”肖蕊死死盯著東上相，好半天，又問道。

　　“你現在相信了嗎?你一生的目標，也是我們的目標。”

　　東上相被說動了，但隨後，他又面露難色:“我……我不能離開我的家人，在這裡的話，如果冷庫電路有什麽異常，我能聽到警報並去處理。但跟你走的話……假如有人闖入這裡，就完了。”

　　“打開大門，我去我車裡一趟。”說完，肖蕊就自個兒朝大門走去。

　　“等等，我先去拿槍。”

　　“不用，我不會在外面待太久，我隻是想把車開進大院。”

　　……

　　院門打開後，肖蕊徑直走到自己車前，上車後，直接把車徐徐開到了院子裡。

　　肖蕊沒有下車，而是在裡面，使用車載衛星通訊裝置聯系著某個人。

　　……

　　……

　　正子國海軍最大的潛艇基地坐落在摩爾迦城遠郊，一處三面環山，一面朝海的地方。

　　摩爾迦是一個知名的海濱城市，大毀滅前，人口四百萬。這裡有漫長的金色沙灘，面朝無際的藍色大海，背靠延綿數百公裡，

五六千米高的大山。　　由於習慣，潛艇基地一直被當地人叫做摩爾迦基地，久之，基地裡面的人隨大流，也如此稱呼，雖然他們知道，這個基地還有另一個名字。

　　半山腰處的一棟別墅裡，結束一天工作的肖慕林，脫下製服，拿出一個衣架，將其掛在衣櫃裡。

　　這身藍色製服，其白色肩章上鑲嵌著兩顆高品位的大藍寶石，寶石呈五星狀，雕琢得飽滿圓潤，面相誘人。

　　正子國出產各種高品位寶石，另外，正子國在文化上以寶石為尊，金銀雖然也貴重，但金銀隻充當貨幣，因此，在選擇什麽材質製作軍銜上的星星時，他們打破常規，使用各類帶著明麗顏色的寶石。

　　大毀滅前，本來再有一年半時間，肖慕林就能從海軍中將升到上將，讓自己的肩上再多一顆藍色大寶石。但六年過去了，再也沒人能給他授銜了。

　　整個正子國，他是最高的軍事長官，未來數十年，估計也將會是。曾有那麽幾次，下面的人勸他給自己再加一顆大寶石，升到上將，但他拒絕了。不過，這六年來，他卻從不忘記給下面的人授銜。

　　六年前，他和女兒從那艘土星級核潛艇浮出海面後，發現與基地居然失去了一切聯系，無論怎麽聯系基地都無人應答，那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在他內心開始滋生。

　　他當機立斷，命令潛艇再次下潛，並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基地。跟其他艦艇不一樣，潛艇在水下的速度反而遠大於海面上的速度，原因是在水下潛行時興波阻力等於零。

　　到了基地後，肖慕林看到散落一地的白骨，那是被野獸吞食後剩下的。他聯系妻子，沒有回音，聯系兒子，也沒有回音，再聯系全國各地的朋友，也沒有回音。

　　作為一個軍人，他那時的第一個反應是，正子國遭到敵國未知的大規模武器攻擊，而這個敵國最大的可能是鋼穴國。

　　鋼穴國與正子國關系一直很緊張，尤其是最近，小摩擦一直不斷，且兩國實力不相上下。

　　於是，他果斷下令，讓所有人員忘記悲痛，立即返回那艘土星級核潛艇，進入戰鬥狀態，假如攻擊真的來自鋼穴國，那麽，這艘他當時認為僅存的核潛艇是他手裡唯一的復仇力量。

　　他發誓，即使犧牲掉包括他和女兒在內的這幾百人的生命，也要把這艘核潛艇上的所有武器傾倒在鋼穴國的領土上，讓鋼穴國變焦土。

　　然而，當一切彈藥、食物補給準備妥當，下屬經過一番調查後卻告訴他，不僅僅是正子國完了，邊四行星上所有國家全都完了。

　　肖慕林一聽，這才癱坐在地上，望著碧波蕩漾的大海，滿腔怒火不知發泄向何處。

　　過了好久，那一直被家仇國恨熊熊燃燒的心這才逐漸平緩了下來，攻擊來自邊四行星以外，力量未知。

　　六年來，光杆司令是肖慕林每每感歎的時候，用得最多的詞匯，作為正子國目前的最大統帥，他手底下常年隻有2687人可用，這還是包括他的女兒肖蕊在內。

　　後來，在其他城市又陸續找到12個幸存者，人數這才升到2699人。

　　“2700了，終於湊了個整數。”就在昨天，他聽說肖蕊找到了一個異常優秀的幸存者後，如此感歎道。

　　……

　　……

　　脫下製服後的肖慕林，沉沉地坐在沙發上，大腦裡依然還是工作上的那些事，千頭萬緒，要做的事實在是太多。

　　正當肖慕林陷入沉思時，桌子上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接通。”肖慕林沒有起身，直接下了一個語音命令。

　　“爸，我找到了一個人。”是肖蕊的聲音。

　　“昨天我就知道了，帶回來沒有?”

　　“還沒有，事情有點複雜。”

　　“嗯?他不想來?”

　　“也不是，這家夥在一個別墅裡常年將他的六個家人冷凍著，他不想離開他的家人。”

　　“等等！你是說，從大毀滅那天起，他就冷凍著家人的軀體?”

　　“是的，零下幾十度，一直凍著。”

　　“真是天助我也！”肖慕林激動得站了起來，拍了一下掌，大聲道，“蕊蕊，你一定，一定要給我把他帶回來。他的家人是大毀滅的第一手資料，也是目前正子國內唯一僅存的線索。從他家人身上，我們以後也許能發現大毀滅的絞殺機制，以及始作俑者的一些線索。”

　　“爸，你說得倒是輕巧，活人我是能帶回來，但他的家人……帶回來後怎麽安排?冷凍在哪裡?我又該如何不解凍地從這裡帶到千公裡外的基地?”

　　“這還不好辦?”肖慕林大聲道，“咱們基地又不是沒有冷庫。等等……別掛，我再想想。”

　　肖慕林在屋裡來回走動了幾次後，這才說:“大毀滅後，正子國所有的軀體，他們要麽被野獸吃掉，要麽全自然腐爛，而他的家人是唯一現存的重要線索，放在基地冷庫太不安全了，我想了，咱們正子國57艘潛艇，大量的閑置著，乾脆呀，就拿其中一艘專門冷凍他的家人，如此就安全了。”

　　對於一個潛艇專業的優秀畢業生，肖慕林經常變態地認為，這個世界上最最安全，最最可靠的地方就是核潛艇，入木三分的了解，常常會帶來十二分的信賴。

　　六年前，當他的女兒想要進入核潛艇並跟隨官兵下海時，如此打破常規的事讓肖慕林著實為難了兩天。

　　但現在，他卻能當即拍板決定，拿出一艘閑置的核潛艇，隻為冷凍六個素不相識的人體。

　　也許，這就是盛世和末世的區別吧――大量資源的長期閑置。

　　“爸，聽你這口氣，你不會是打算以後……要解剖他的家人吧?我告訴你，他絕對不會答應的。”

　　“嗨，你這死腦筋，六個遺體，我們不可能全都解剖呀，是不是?如果運氣好的話，隻解剖一個，我們就能知曉其中原因了。”

　　“反正，我提前先告訴你，這家夥一直冷凍他的家人，最大的目的是以後復活他們，你不要從他家人身上打太多主意。假設你真的要讓人研究，解剖之前，你必須先經過他的同意。否則我跟你沒完。”

　　“他想復活家人?”肖慕林一臉的不可思議。

　　“是的。他說了，這是他一生的目標。”

　　肖慕林站在原地，久久地不說話，昨天他就已經聽說， 這個幸存者很優秀，遠遠超過前面發現的那12個幸存者。但現在，也許此人的優秀程度，他可能還是低估了。

　　對家人永不放棄，此人極度的重情重義。

　　而復活家人如此難的事，他竟然也敢想敢做，換絕大多數人，最多也隻是將自己的家人掩埋。

　　“蕊蕊，有件事我還得叮囑你一下。”肖慕林思考了半天，這才說道，“他的夢想是復活家人，而我的目標是通過他的家人知曉大毀滅的絞殺機制，如果不是為了這個，我們絕不可能拿出一艘閑置的核潛艇來冷凍他的愛人，這個你應該也能理解。但如果他知曉了我們的目標，估計他是不會跟你回來的，即使回來了，他也會對我們懷有戒心。因此，有些話你還是先不要跟他說了，等以後條件合適了，或者說，等以後找到能研究他家人遺體的頂級專家時，再想辦法給他說。蕊蕊，你覺得呢?”

　　肖蕊沒有立即答應他的父親，而是陷入思索。

　　按照他父親的說法，研究東上相家人的遺體，需要等以後找到合適的頂級專家時才會進行，可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這樣的人才呢?若在盛世，立即就能找到，但在這個末世，很懸。

　　五年後?十年後?甚至永遠都找不到。

　　既然有可能永遠都找不到，那為什麽要早早地把他父親的目的告訴東上相?這有百害而無一利。

　　“爸，我答應你，我不會給他說的。”想清楚這些以後，肖蕊這才回答道。

　　“對其他人也不要說。”肖慕林又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