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尋吐了口煙圈,開口道:
“我與高遠挖墳時,發現了一個線索,這個墳裡屍骨的衣服口袋中,有一張紙條,上面有個模糊的手機號碼,不過只能看清尾號——是96。
這下,你明白了嗎?”
林沫慘然一笑,僅憑這一條線索,之前說的幾乎就都不重要了。
高遠疑惑道:
“葉子,號碼你查清楚了?”
葉尋搖搖頭,
“不是查的,而是巧合碰到的。那天,我從人民醫院裡出來,小謠問我為什麽盯著對面的大樓看。
因為對面的大樓上,掛著一個牌匾——洛安美容醫院。
在牌匾的下方,有一個手機號碼——1396996。
我沒想到,
林沫的母親竟然這麽多年了都沒換過手機號碼。
也就是說,墳裡的屍體才是真正的林沫。
不過這個信息對我來說價值不大,因為我早已經確定林沫就是王林宇了,有沒有這個信息已經無所謂了。”
那天從醫院裡出來,剛巧碰上林沫,其實並不算巧合,因為這間美容醫院就是林沫的家,他從自己家裡出來,必須要經過那條路。
“現在想想,你整容成林沫的樣子,就是這間醫院做的吧?
你現在的父母,與這個案子有關系嗎?”
林沫黯然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他們幾乎是不知情的,當年,他們只是收了一大筆錢,接受我變成他們的兒子。
無論我做什麽,多少天不回家,他們都不會過問,也不會管。
這些年,
他們已經將我當做真正的兒子看待了,對我特別好,視如己出……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放過他們。”
葉尋沉默。
他忽然回想起了很多事,大學時,二人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逍遙,一起玩鬧,無論做好事還是做壞事,都一起共進退。
現在看來,這都是林沫在刻意接近他。
“林沫,我還是習慣這樣喊你,那些年,我在你眼裡是不是像個傻子?”
林沫搖頭笑道:
“有人一出生就鋒芒畢露,有人直到很久才大器晚成,我的極限已經到了,只能做到今天的成就,而你卻沒有終點……希望你能一直走下去。”
“你好像,並不怕死。”
“死?”
林沫怔了怔,忽然大笑起來。
“葉尋,死對我來說,就是解脫。
你知道嗎?我多想平平淡淡的過一生,我多想真的有你這麽個好兄弟,可是我的路不由我選擇。
那些年,每當我一入睡,我的枕邊就會出現兩個鬼,逼著我做這個,做那個……我很怕屍體,在酒店裡看到那三個死人時,我心裡是真的害怕。
可是,我只能那麽做,我沒得選擇。
我在美利堅的酒吧裡,愛上了一個女孩,但那個女孩,被我父親以妨礙我做大事為由給殺死了。
這就是我明明學醫,卻選擇回來開一間酒吧的理由。
我恨!
為什麽我會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
當我父親告訴我,你能對付鬼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因為我知道,這樣一來,我死了也不會變成他那般模樣,我可以安心的逝去,無論是轉世,還是魂飛魄散,對我來說都是最好的結局。
葉尋,你一定要答應我,我死以後,千萬不要讓我變成鬼。
求你!”
看著林沫眼中的淚水,葉尋默然無語。
兩家的這個漩渦,誰都逃不過,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被卷進去才行。
一瓶酒,
已經喝完了。
地上也是滿地的煙頭。
林沫靠在墓碑上,寬大的風衣顯得他異常的蕭索。
他就這麽失神地望著夜空,
眼中一片死寂之色。
深夜兩點的寒冷,
卻抵不過三人心中的冰涼之感。
“葉尋。”
林沫忽然回過神來,望向葉尋。
眼中的淚水,再次劃落而出。
“謝謝你,沒有問我關於幕後之人的事情。
不過我相信你,終有一天會都查出來的,事實上,我也所知有限,我也不過是一個棋子罷了。
你是我最尊敬的對手,也是我最珍貴的朋友。
雖然說對不起沒有用,但我還是想說,
對不起。
……
我從未想過,
世界的另一邊會是什麽樣的,
但願,
別再有仇恨。
葉尋,如果有來世,我想像高遠一樣,能做你真正的兄弟。
再見了……”
林沫說完,從腰間忽然摸出一把匕首來,
然後,抬手上揚,徑直插、進了心口之中。
他的身上,竟然還藏著一把匕首。
他臉上流淌的淚水,與口中的鮮血混雜在一起,緩緩滴落而下。
他的眼中,
是那麽的哀傷。
……
高遠木然著臉,看著林沫久久不動。
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林沫明明該恨,但他卻恨不起來。
葉尋默然,雙拳不自覺緊握,指甲深深地刺進了肉中。
林沫繼續活下去,也只能是個悲劇,死對於他來說,確實是解脫。
葉尋即使可以阻止他自殺,也沒有理由去阻止,人區別於牲畜,是因為感性,有時候,感性往往會限制了人的理智。
無論此刻的林沫是好是壞,他都必須死,這就是理智。
“從今以後,你就是林沫,不再是王林宇……”
葉尋喃喃過後,驟然抬起頭來,目光血紅地望向了不遠處的王向榮。
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身死,他都沒選擇上來營救。
這樣的冷血,
怪不得林沫致死都不會念他的好。
葉尋在想,如果換作是自己父親的話,即使拚了命,也會來救自己的。
他身形一閃,徑直奔向了王向榮。
“王向榮,老子要讓你萬劫不複!!”
王向榮見狀,急忙轉身就逃。
他飄的很快,但卻快不過葉尋,當葉尋追至他身後二十米的距離時,掌心一番,用力激發之下,一道橙色的符文驟然離體而出,
直接打向了王向榮!
符文的速度快極,瞬間便映在了王向榮的魂體上——
“啊!!”
淒厲地鬼叫聲響徹而起,王向榮一個趔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
葉尋左手取出一個手鐲,用力扔向了王向榮。
這是之前高遠所用過的神器手鐲,裡面殘余的力量,依舊能夠傷到王向榮。
然而,
就在手鐲將要套在王向榮脖子上時,
一道浩瀚的力量忽然憑空突現,壓的葉尋身體頓時定在了原地,連呼吸都感到艱難了起來!
就連遠方的高遠都險些栽倒在地,感到頭皮發麻……
世間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這莫不是神仙不成?!
眨眼間,
一隻慘白的虛幻大手破空而現,將王向榮抓著,瞬間遠去。
……
葉尋沉默著回到高遠身旁。
他不明白,發出這個力量的神秘鬼,為什麽沒對他動手?
他敢確信,如果這個鬼動手的話,他今日必死無疑!
二者的力量差距實在太大了。
這個世界上,
真的有很多解釋不清的東西存在。
葉尋的小玉璽算一個,
伊伊的身份算一個,
當初劫走伊伊的神秘人算一個,
眼下的神秘鬼又算一個。
……
實在太多了。
葉尋伸手,將掌心貼在林沫身上,
林沫附在身體上的靈魂,瞬間化為了黑白兩色的光點,一者入地,一者入橙印。
隨後,
二人又將林沫的屍體放在了王林宇的棺槨裡,將地面上的痕跡打掃乾淨之後,便往公墓外走去。
從哪裡開始,
就從哪裡結局,
這是他自己的墳,也是他最該呆的地方。
二人一路沉默著,一語不發。
葉尋曾無數次設想過今天的事情,想過王林宇的不甘、憤怒、咆哮、謾罵……卻唯獨沒想到這個結局。
這是一場,沒有對手的勝利。
“你想不明白?其實不管他針對我們是主動也好,被動也罷,他都是敵人,我們沒必要去憐憫一個敵人的。”
見高遠情緒不佳,葉尋笑著開解道。
高遠似懂非懂,不過還是沒有開口。
葉尋搖搖頭,
“你還是不懂。
我這麽說吧,如果他真把我當兄弟的話,即使他舍棄了自己的性命,也不會來傷害我的。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像一個又一個的圓,越是同處於內圈的彼此,便越是親密。
即使一個又一個的圓再怎麽彼此交合,那些始終和你站在一起無法被劃分開的人,就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們之間,不就是這樣麽?
我們的友誼,大過生命。
但對林沫來說,他的生命,他的父親,比我更重要,這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立場的問題。
其實林沫就是一個怯懦的人,他不敢舍棄自己的生命,也不敢反抗自己的命運,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所以,別去同情。
對他來說,承受的最大傷害,反而就是同情。
我寧願,
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憎惡我,
也不要讓所有人都同情我。”
高遠恍然,
“葉子,我明白了,他就是敵人!”
葉尋笑了,高遠這樣簡單的思維,其實會少很多煩惱。
“可惜,我原本以為的最大的敵人,竟然只是個小嘍囉。”
……
王林宇就像一個提線木偶般,被人操控著一切,沒有了自主的意識。
他就是個悲劇,可恨,但也不可恨。
未來,真的模糊不清,看不破,也參不透……
“明天,又會發生什麽呢?”
葉尋淡淡道:
“明天的事,後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