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寶元歷十一年秋。
京城戶戶屋瓦上細鋪寒霜,初陽映射好似玲瓏,姚府西南小院走出一人,約莫十七八九,面容清秀,身體卻略顯單薄。
身著一衫青衣,可膝肘處皆有破洞,都被不同布料縫蓋住了,縫口也是粗糙,似乎是自己縫補。
少年手捧書經,大聲朗讀,口吐白氣,氣宇軒昂。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少年正讀得興起,便被一聲叫喝聲打斷,“傻子彥希,大清早吵吵嚷嚷著幹嘛?我們不用睡覺啊!”
說話的是一個膀大腰圓,十分肥碩的婦人,依她這個體形,說話自然是中氣十足。
那名叫彥希的少年,虎軀一震,很明顯被嚇了一激靈,可也沒什麽凶怒之色,轉身笑兮兮的對婦人說道:“雲姨,阿希知錯了,以後會小聲點的。”
那傭人推門而出本想好好教訓一番,看他這個模樣,欲言又止。
少年憨笑賠禮半刻,婦人不耐煩的揮手示意,讓他去別出讀書,彥希應了聲諾,小步走開。
婦人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輕聲哀歎:“少東家,你可別怨老奴,要怪就怪入贅這將相之家。”
婦人沉吟之間,一雙如同枯木的手,環攬其腰,耳邊傳來絲絲熱氣。
“大寶貝,外面天冷,我倆去裡面快活”
“死鬼,大白天的也不怕被人看見”婦人笑罵著輕拍了下手,可終也關上了門戶,尋它逍遙快活去了。
窗外事皆身外事,他人凍死餓腹,與我何乾?
姚府後花園湖畔,剛才那少年犬倦在牆角,雙手捂與內腹,輕聲讀書。
書中側畫一白衣女子,彥希讀著讀著便被此畫吸引,女子的面容也逐步柔和了起來,輕拈花技,窈步走來,如同八年前初入姚府。
他母親也是這般,亭亭玉立,輕拉著他的小手,小聲提醒他注意門檻,時光荏苒,好似昨朝。
喂喂喂!
彥希沉思回憶之間,便被一人粗魯打斷,那人似乎還用腳猛踢了倆下。
彥希抬起頭,一如既往笑臉相望,是個身穿毛皮大衣,目如點漆面容姣好的女子。
“喂,我的夫婿大少爺,你在想什麽?不好好呆在屋中跑這裡來幹嘛,活像個死要飯的。喲呵,還哭鼻子了,是被凍哭的吧?”少女巧笑嫣然。
彥希咕嚕便站起身來,抹了抹鼻淚,大聲爭辯道:“小閣,我沒哭。”
“行了行,我知道你沒哭,趕忙隨我前去,老爺有要事找你。”那名叫小閣的婢女收住笑意說道。
彥希拿起地上早已有些破爛書本,輕拂塵埃,對那婢女撒嬌道:“小閣,我餓了,我要吃東西,不要去見老爺。”
小閣苦笑不得,又不好抬著這傻子去見老爺,隻好哄著他說:“老爺準備了一席酒宴,有紅燒豬肘,糖醋牛肉……”
還沒等小閣說出幾件樣菜,彥溪便已跑出好幾步,小閣輕罵了句:“傻子!”便跟將上去不時還要提醒彥希路徑。
姚府正廳,正中位牆壁上緊貼著一幅百鳥朝鳳圖,其下端坐著二人。
自古左上為尊,坐在左上位便是姚府主人姚貫,年不過四十便已是東閣大學士,身居高位,又得龍顏,前途不可限量。
其右風韻猶存婦人,便是他的正妻楊氏,出身名門,姚貫能有如此成就她可以說功不可沒。
姚貫與她夫妻恩愛又無別妾,廟堂之上引為美談,
市井之中也多有佳話。 在他們身旁站著四對人兒,男才女貌,衣衫華貴。
左邊兩對姑娘便是姚貫之女,長女姚慧玲,次女姚若宣。
“怎麽人還沒給帶來?”楊氏早已有些不耐煩了,彥希雖名為姚家贅婿,可呆傻憨癡,父母雙亡又怎麽配的上姚家明珠?
話音未落,廳中便跑來一人影,噗通一聲便跪在姚貫面前。
“嶽父嶽母大人安好!”說罷便重重嗑起響頭。
來者正是彥希,他雖癡傻可母親教過的禮節未曾敢忘,八年前如何今日便當如何。
堂中安靜,彥希嗑頭又實稱,響聲聽得引人生疼,楊氏看了眼彥希微紅的額頭,輕歎一聲,也沒再出言責怪。
姚貫出聲讓彥希起身,瞥眼一視,便又不語。
“彥希,一年前我們便和你說過這堂事,當時約定:你若高中,婚約如續。不中便當如何呀?”柳氏緩緩說道。
彥希笑了笑說道:“不中便取消婚約。”
楊氏等候片刻,看那傻子又不言,便隻能問道:“那高中有否?”
“名落孫山。”彥希似乎有些羞澀,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破洞欲出的布鞋在堂上十分惹眼。
楊氏還欲再言,姚貫止言說道:“彥希,莫要怪你叔伯,你父和我同年進士,情同兄弟,可怎耐世事無常,去仙山尋找仙藥,至今未歸。”
“如今我也快養了你十哉,男兒志在四方,你也應該自力更生,尋條活路。”姚貫喝了口茶繼續說道。
“這封信是給荊州知府的,他也是你爹的好友,男兒不成文便從戎罷!”
說罷便從桌上解下封信來,扔在彥希面前。
彥希聽完話也沒答覆,便直愣愣的走開,引眾女婢掩面笑吟,“這傻子怕是覺得要開飯咯!”
剛行至門檻,彥希忽然回頭,目光如電,“想趕我走何必如此,我彥希已無父無母,那還配的上姚室千金,你們別忘了當初是誰百般苦求,請求答應這門親事。”
“拿筆墨紙硯來!”
眾人皆是驚疑,婢女略有不解,望了眼夫人畏畏縮縮的將早已備好的筆墨呈上。
彥希一改平日呆傻,振臂一揮,宣紙上草書如龍,一元大字。
休!
姚慧玲秀臉緊繃,雙手緊握,可望著這道身影不知為何卻有些膽怯,敢怒而不敢發。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彥希仰天大笑出門而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父親,彥希哥哥哪點配不上姐姐了?”姚若宣見狀說道。
“你這麽看得上這傻子你嫁給他啊!”姚慧玲忿然說道。
姚若宣紅撲著臉,輕哼了一聲,拾起信件轉身追去。
姚貫見這情景也是冷哼了聲,拂袖離去。
堂中楊氏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可說是面帶喜色,輕拉著長女來到那對俊男身前說道:“他爹就是文人毛病,好面子。姚家的明珠交給岑兒這樣俊傑才算登對。”
姚慧玲與楊岑目光一接,便又閃避,慶喜於表,姚夫人看了眼心中更是歡喜。
“表姑媽,你偏心。大哥有玲兒姐姐了,可宣兒妹妹卻和那傻子跑了。”楊岑旁那小哥撅著嘴角說道。
楊氏手指輕指了下那小哥,笑罵道:“你哥娶走我家寶貝還不滿意?悠兒你這麽小就惦記著我家小宣, 天問書院裡可怎麽安心讀書?”
楊悠靦腆笑了笑,說道:“誰叫表姑媽和姊妹都似仙女兒,我這個凡夫俗子也不免思凡嘛。”
此話一出引堂哄笑,其樂融融。
姚府匾額下,彥希望著鬧街深吸了口氣,眼神逐步清明,剛欲出門便聽到身後有人叫喚。
“彥希哥哥,等等我啊,幹嘛走那麽快。”
姚若宣跑將過來,手叉著腰,氣喘籲籲。
“喏,這是我爹給你的信,好好收著。”姚若宣伸出白皙的雙手將信遞將過來。
彥希搖了搖頭,笑道:“我不要了,反正沒安好心”
“唉,彥希哥哥你剛才得裝傻啊,隨便糊弄過去的呀。”姚若宣環顧四周,秀指輕敲了下彥希額頭說道。
彥希輕撩下姚若宣的小手,輕握手中,說道:“不需要了,反正他們不給我飯吃了,還不如一吐心中不快。”
姚若宣漲紅著臉,想要說些什麽卻被弄得羞澀,不好開口。隔了良久才從跨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給彥希。
貼耳小聲說道:“希哥哥你先找個地方打尖,我從家裡偷出點銀倆,今晚來西城門下,咱倆私奔。”
說罷便偷親了口彥希,頭也不回的跑回姚府,似乎容不得和彥希半分商議。
彥希嘴角微笑,望了望手中玉佩,又望了望遠去的倩影,小心收於囊中,大步走出,姚府大門前紅漆雙足仙鶴,朱紅大門,富貴權名,不過雲煙,不值一瞥。
手中信封隨手一擲,棄如廁紙,隨風而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