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周軌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他從被子裡探出頭,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
因為好久沒有這麽安心地睡一覺了,所以現在一時有點適應不了被叫醒的感覺。
於是迷瞪了大約五秒鍾,他才朝隔壁老爹床上看了眼,然後就下床穿拖鞋,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的是西鋒兄妹,兩人都是一臉焦急的樣子,而且顯然也是剛起床,頭髮都沒顧得上梳理。
“怎麽了?”周軌一看他們這樣就心裡一驚,猜到是出了什麽緊急的事,於是渾渾噩噩的腦子立刻清醒了不少。
“我們得走了,人蠱告訴我們,有很多蠱師正在往這裡聚集。”西鋒臉色緊繃,用盡力壓製著緊張的聲音說。
西溪站在西鋒旁邊,兩手緊緊攥著哥哥的胳膊,白淨的小臉上都是害怕的表情。
這個消息讓周軌心裡一沉,連忙說:“我回去穿衣服,你們快去叫醒其他人。”
西鋒和西溪點點頭,連忙去敲其他人的門。
周軌轉身回房間,一把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從裡面翻出大衣穿上,這個過程裡他對著林安石的床鋪喊道:“老爹,快起床,西家人追來了!”
林安石是個賴床精,除非天塌地陷了,不然都很難讓他自覺起床。
周軌這一聲叫過去,床上自然無人應答。
這個狀況周軌當然是心裡有數的,於是拉高了嗓門又連喊了幾嗓子:“起床了林爺,出事了!再不起來你要被西家人抓走了!”
邊喊著他又彎腰從箱子裡翻出自己的褲子,直接站著穿上。
昨晚他洗澡之後,原先那套衣服就扔了,也就皮帶還留著。
等周軌把皮帶穿好扣好,林安石床上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軌心裡忽然一咯噔。
他這下咯噔首先不是因為林安石沒搭理他。
不搭理他是正常的,叫林爺起床一向不是件容易的事。
真正讓周軌感到不對勁的,是面前行李箱裡的細節。
為了方便攜帶,他和林安石的衣服已經集中到一個箱子裡了,來的時候裡面塞得滿滿的。
但是現在周軌發現,箱子裡空落落的,一點也不擠,尤其是他把另一件大衣拿出來後,箱子裡基本就沒有大物件了,就剩幾雙襪子和內衣,而且還都是他自己的。
林安石的衣服都不見了。
“爸!”周軌猛然有點慌,皺眉吼了一嗓子,直接去掀了林安石那張床的被子。
白色的旅館被褥被掀開,裡面早就冷冰冰,根本沒有人,只有一隻枕頭塞在裡面,枕頭上用煙灰缸壓著一張紙,上面是一條十分簡短的留言:
人已走,勿念——林安石。
看著字條上熟悉的字跡,周軌整個人都是懵的。
林爺不喜歡按套路出牌他知道,周軌高中以前還沒手機,所以也經常碰到林爺留個字條,然後就離家出走十天半月的事,周軌已經習以為常。
但是一起出門後,突然這麽莫名其妙就走,還是第一次。
而且周軌看著留言末尾的林安石落款,莫名覺得刺眼。
他對自己老爹的留條印象都很深,原因就是他每次的落款都很奇葩。
用的比較多的是“你老子”三個字,有時候是“你林爺”,有時候懶起來就乾脆不落款了。
但是這次他落款了,而且是正正經經的本人全名。
周軌心裡撲通撲通地狂跳著,胸口漸漸都有點壓迫感了。
什麽情況?老爹這是傲嬌了?鬧脾氣了?就因為我昨晚追問了生身父母的事情?不可能啊,他不是會在這種事情上斤斤計較的人吧?而且這也不像是什麽需要斤斤計較的事情啊!
周軌腦子一團亂,
一手攥著紙條撐著腰,一手扶著額頭,有些焦躁地在屋裡來回走動,這時其他人也都緊趕慢趕地起了床,西鋒兄妹倆則再次回到了周軌的房間。
“林叔叔呢?”西溪一進門就看到了空著的床,立刻就忍不住問了。
因為之前她一直站在走廊過道,並沒看見林安石出來,而進門的時候她也看到洗手間是空著的,方方正正的旅館房間不像能藏人的樣子,所以進來沒看見林安石,她特別疑惑。
“走了,昨晚就走了。”周軌保持叉腰扶頭的姿勢回答,加上消沉的語氣,樣子看上去十分沮喪和懊惱。
西鋒和西溪同時都是一愣,相互對視一眼,像是對這個消息驚訝極了。
周軌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於是說:“他沒和我打招呼,隻留了個字條,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走。”
這時其他人也紛紛聚攏到了周軌房間的門口,都對林安石的留言離開感到不可思議。
“不會吧?你爸還真是說走就走啊?”關麒麟最後一個來,知道情況後就發出了一聲感歎。
這話旁人沒覺得有什麽,聽在周軌耳朵裡就立刻察覺出了一個細節。“他跟你說他要走了嗎?”
關麒麟說的是說走就走,這話可以有兩種理解。
一是林安石留下字條了,說走就走了。
二是林安石在這之前真的透露過要走的意思,而且是通過口述的方式。
關麒麟被問得一愣,便答道:“不是跟我說的,是跟你說的。”
周軌莫名:“什麽時候說的?我怎麽不記得?”
“就是昨晚啊,你追問他為什麽四大派門對他的事閉口不談的時候,他就說了,讓你最好別問了,否則你就要失去他這個老子了。”
關麒麟基本就是說了林安石昨晚的原話了,而且這話在場的人全都聽見了。
但是當時沒有人當真,大家都以為這只是林安石隨口的玩笑話而已,包括周軌本人。
周軌一下子回想起了當時的情形,腦子裡立刻就轟隆一聲,後知後覺得發現這個重大的細節,整個人一下子就頹了。
周軌你最好別問了,再問你就得失去我這個老子你信不信?
林安石的這句話回蕩在周軌腦子裡,簡直就像是晴天霹靂。
他當時真沒把這句話當真,他完全就把這當成林安石過去常用的威脅伎倆。
就和小時候常嚇唬他的,類似於不要你了之類的話。
周軌當時聽到這句話的感覺是,我都這麽大了,你不要我又能怎麽樣?我又餓不死了,所以覺得林安石用這個威脅他很好笑。
他真沒往老爹會留書離開這方面想。
但是現在反過來想,老爹不要他這個兒子,和他這個兒子失去老爹,本來就是一個意思。
周軌頓時頭痛欲裂,失去兩個字攪得他心裡不得安生。
“冷靜一點,沒事的,老板爺可能就是急著辦自己的事去了而已。”安舟及時上前握住周軌的胳膊,用鼓勵性的語氣安撫周軌。
這個安撫來的很及時,讓周軌快炸掉的腦袋很快清醒了過來。
林爺不按套路做事也不是一兩天了,真沒必要太較真。而且現在交通那麽發達,林爺又不是被拐賣了,找回來也不是很難的事。
“我爸的事晚點再說,現在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別被堵在旅館裡了。”冷靜下來的周軌很快分清了當前最主要的事情,沉聲安排大家離開。
人蠱很快就能恢復,到時候就能幫西鋒兄妹兩個徹底廢除身上的蠱。
現在離成功就這麽一步之遙了,不能讓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抓回去。
於是一行八人蜂擁而下,但是剛下樓梯到一半,忽然就看見門外停下了好幾輛黑色轎車。
轎車上下來一群人,為首的又是西宗乾。
真是陰魂不散。
不過如果只是西宗乾的話,周軌倒是不慌,西宗乾的蠱術他也見識過了,如果不動刀子不動槍,此刻盤坐在周軌肩頭的猴蠱就能輕松完虐這波人。
然而西宗乾下車後卻沒急著進來,而是轉身來到車後座的門前,彎腰打開了車門。
車後座裡是一個頭髮有些斑白的中年女士。
之所以是女士而不是老奶奶,是因為她雖然已經快七十了,但妝容精致,儀表端莊,穿著深藍色的旗袍,披著厚實的毛絨坎肩,眉目間都是歲月無法完全抹消的風韻。
中年女士面帶微笑地下車,看上去十分的和藹。
但是從周圍人對她恭敬的態度來看,顯然她地位很高。
“雲英奶奶!”
當看清這位中年女士的樣子後,站在後面的西溪發出一聲低呼,驚恐地躲到了西鋒身後。
周軌連忙回頭看西鋒,問道:“她很厲害嗎?”
西鋒臉上也流露出畏懼, 糾結地說:“她是我們西家目前的主事人。”
主事人,一家之主,也是西蠱這個派門的主腦。
周軌立刻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這個西家主事人身上有多少厲害的蠱。
然而一眼看去卻什麽也沒看出來,仿佛這位女士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周軌急於判斷對方的戰鬥力,知己知彼,他接下來才好判斷是該硬拚還是耍嘴皮。
於是他在意識裡跟小猴溝通:“小美,你能看見她身上有什麽不對勁嗎?”
然而小猴沒理他。
周軌納悶,扭頭看蹲在肩膀上的小美。
只見這小家夥正站的筆直,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西雲英,那樣子,簡直像被迷走了小魂兒一樣。
周軌心裡猛然砸下一塊大石,心說不會吧?
卻見西雲英邁開穿著繡花棉布鞋的小腳,不疾不徐地進了旅館大門,然後微微抬頭,看著此刻擁擠在旅館樓梯上的眾人。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周軌臉上,笑了笑,又將視線移開,移到了蹲在周軌肩頭的小猴身上。
周軌看見她緩緩抬起手,做了個輕輕招手的動作。
“你個小破猴子,一野出去就不知道著家了,真是白白花那麽多心思培養你。”西雲英的聲音聽似責怪,實則寵愛。
周軌眼睜睜看著小猴從他肩頭跳下,十分乖巧地蹦到了西雲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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