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憾事,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周軌憾不上後者,畢竟林爺還生龍活虎,看著像是能比他還長壽的樣子,只是這前者,著實有點感慨加糟心了。
“我能不去嗎?你說我又不是四門的人,懂得也不多,我去開這個會也沒用!”
周軌被西蒙揪著,使勁想找點借口開溜。
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來歷了,說借屍還魂都是輕的,往嚴重了說就是鬼王卒本卒了。
周軌這趟回來是想帶著安舟關麒麟他們一塊跑,徹底離開這個是非地,可不是想把自己再搭進去。
雖說現在他的來歷還沒有被公開,但是等會兒真到了會場,四門高手齊聚,保不準裡面跳出一兩個眼力極狠的,一眼看出他的真身來。
到時候四門大會變屠“軌”大會,那就沒意思了。
“怎麽沒用?你是四門術法的精英傳承,接下來對付鬼王卒,甚至是鬼王的重任,都只有你能挑起來。”
西蒙說著,重重一拍周軌肩膀,語氣裡帶著又欽佩又恨鐵不成鋼的矛盾。
“我真不是什麽四門術法的精英傳承,我老爹幾乎就沒教我什麽四門術法。”周軌苦著臉解釋。
西蒙卻不信:“你少來,要不是身懷異術,你能連鬼王卒都‘吃’下去?”
這個確實是重點了,周軌曾經當著西蒙和南哥的面吸收了一隻鬼王卒,之後更是當著東不止的面,直接把附身在黃銘體內的那隻鬼王卒嘎嘣嚼了。
當周軌還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其實也有那麽點覺得自己牛逼,畢竟鬼王卒這東西讓四門苦惱了那麽久,他一來就乾掉好幾個。
但是現在已經知曉全部真相,這事回想起來就感覺特別的虛了。
他能吃鬼王卒,真的不是因為他自帶什麽了不起的異術,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是鬼王卒,大約是屬性相同的關系,在對方虛弱的時候,他能乘機吞噬對方。
現在他“吃”鬼王卒的經歷還能作為“光榮事跡”,被大家傳揚甚至欽佩,但是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個事就會變成把柄,坐實他同樣身為鬼王卒的證據。
真到那個時候,場面幾乎不用想了,必然是全民喊打喊殺,要除了他這個禍害。
不能去參加這個會,絕對不能去。
周軌在心中打定主意,絕不要讓自己陷入那個尷尬境地。
“總之我不去,我身上也沒什麽四門術法,我就是個局外人,我要帶我的人回家了。”
周軌態度忽然強硬,直接推開了西蒙的手。
西蒙有些怔住:“你真的不打算為這個人間盡一份力?”
結果他就看見周軌定定地看著他,然後抬起左手,比了個“ok”的手勢。
“OK是說你同意盡一份力?”西蒙不確定的問。
周軌差點被氣笑了,收回手指頭說:“我這手勢不是‘OK’,是數字‘三’!”
“三?”
“對,三個!我已經直接或間接乾掉三隻鬼王卒了,我覺得這貢獻不小了吧?”周軌語重心長地問西蒙。
“額……”西蒙嘶了一聲,已經能預料周軌後面要說的話了。
他很清楚,在周軌出現之前,四門別說乾掉鬼王卒了,根本就連鬼王卒的毛都摸不到,但是周軌來了,他短短時間內就乾掉了三隻。
這種貢獻是巨大的,甚至超出四門這些年所做的總和。
所以說真的,“為人間盡一份力”這種要求,周軌其實已經做到了,而且超額做了。
“我不是英雄,所以你也別強逼我做英雄,行嗎?”周軌認真看著西蒙,用一種拷問的態度問。
西蒙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拿主意了,有些糾結,末了還是說:“要走也行,不過你用不著這麽悄無聲息地走,或者你跟四門表態一下,跟大家商量個計劃出來。”
“我看你人不錯我才跟你實話實說,但是四門其他那些人,想都別想。”
周軌態度決然地搖頭,然後把自己老爹當年遭遇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那四個成為英雄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包括我老爹,他終生未娶,全都是四門害的。”
說完當年的糟心事,周軌沉重地做了總結。
西蒙沉默了,半晌說不出話。
“四門的明爭暗鬥我知道,但是我不算正統的四門中人,知道的事情有限,真沒想到當年的真相這麽黑暗。”西蒙沉默良久,終於慢慢地說出了話。
周軌點點頭,看著他問:“所以你還攔我嗎?”
“攔。”
周軌一陣愕然,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後他忽然想起西蒙是個死軸,盡管心地不壞,但是他太心存大義,是那種為了人間和平正義,可以昧著良心讓雙手染無辜者血的人。
當時西鋒兄妹兩個,就險些被他送上絕路。
“我並不是逼著你去當英雄,我也知道你做的夠多了。”
西蒙認真看著周軌,字字沉重。
“你要走也行,但是至少你得跟四門交代清楚,到底你是怎麽克制住鬼王卒的,這樣就算你不在,四門也有其他人能繼續對付鬼王卒。”
西蒙說到這個份上,算是已經做出了最大讓步了。
不過周軌卻不能答應他,這事根本就沒法答應。
怎麽答應?難道坦白自己能克制鬼王卒,是因為自己就是他們同類嗎?
周軌最終歎了口氣,點點頭:“行,聽你的,開會,行了吧?”
先開會,穩住他們,一旦被問起克制鬼王卒的方法,那就裝糊塗,就說不知道,一切鍋都推給林爺,反正他不在場。
等穩住了所有人,再偷偷讓安舟和關麒麟他們離開,怎麽都比直接鬧僵了好。
周軌老老實實地跟著西蒙去了會場,場地安排在西家主樓的一層大會議室。
原本周軌想象的四門大會是找一個大空房子,中間擺一張圓桌,然後大家圍一桌坐著,這個桌子肯定很大,至少能坐二十人那種。
然而真到了現場,周軌就忍不住吃了一驚。
何止二十人,足有一百了,而且場地真的是太大了,是真正的會堂布局,一百來人在裡面居然絲毫不顯得擁擠。
只是此刻會場已經不止於開會的作用了,而是充當起了臨時急救站。
無數周軌不認識的生面孔聚集在這裡,很多人受了傷,或躺或坐,或咬牙或呻吟,血染得到處都是。
有好幾人手腳不全,用白色紗布裹著,血從斷面往外滲出。
這完全超出周軌的預料了,因為在他的印象裡,與鬼祟的鬥爭向來是隱匿的,傷亡鮮少的,像這樣慘烈的場面,他真的沒有想過。
“怎麽不送醫院?都擠在這裡能得到有效救治嗎?”周軌皺眉,回頭問西蒙。
西蒙對他說:“冷靜點,我知道你第一次看這種場面,會接受不了,不過四門這些年一直是這樣過來的。”
然後他接著解釋:“各家都是有自己的救護手段的,不會比醫院差太多,而且這麽大規模的傷亡去了醫院,肯定會被外界追究原因,這可不是能解釋清楚的事情。”
“另外醫院人口密集,且全都是普通人,一旦我們這些受傷的術士轉移過去,難免會把妖魔鬼怪一塊吸引過去,要是鬼王卒追到醫院,那後果不用我說你也能預料到的。”
在西蒙說話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四門主治療的中年人在傷員裡活動開。
他們不像醫院裡那些白大褂的醫生,沒有什麽現代化的醫療設備,而是拿著銀針和草藥,甚至有的連銀針草藥都不拿,用一隻蛞蝓般的的蠱蟲在傷者斷指上遊走,居然就把斷指接上去了。
周軌這下相信了,確實比去醫院好。
“這些都是被鬼王卒弄傷的人,和你不一樣,大部分人在鬼王卒面前沒有自保之力,所以你能明白,我那麽不講道理留你下來的原因了吧?”
西蒙看著周軌,說出來的話依舊是在試圖挽留。
周軌深深地歎了口氣,內心忍不住拉鋸。
之前那種,“老子才不管什麽大義什麽責任,天塌了會有別人頂,四門有的是人才”的想法,漸漸開始有崩解的趨勢。
現在的情況和逞英雄不同,現在的情況是,自己現在就是天底下最高的那個人,而且天塌了,自己能頂得住。
在這種情況下下,真的要貓起腰來,把這滅頂之災扔給別人,讓別人被壓得粉身碎骨嗎?
“其余六隻鬼王卒在哪兒?還在其他三棟大樓裡嗎?”周軌忽然像是下定了決心,扭頭問身旁的西蒙。
“不,沒有六隻了,南昭樓的兩隻被南哥乾掉了,還剩四隻。”西蒙說著,忽然兜裡的手機響了一下,他忙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重新對周軌說:“也沒四隻了,我師父在北耀樓又乾掉一隻,所以還剩三隻。”
“走。”周軌還不算完全進入會議廳,這時說了個字就扭頭往外走。
“你幹嘛?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去對付鬼王卒。”西蒙有些不可置信地追上去問。
周軌邊走邊點頭:“不然還能怎麽樣?”
“這樣莽過去肯定不行,現在各家的術師都是又傷又疲,沒人能給你幫忙了,而且你自己的狀態應該也不好,我強行留下你不是讓你去送死。”西蒙追上去,想阻止周軌衝動。
然而周軌回頭看他一眼,擺擺手:“用不著操心, 我還撐得住。”
其實周軌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他甚至還覺得自己精力充沛,之所以說撐得住,好像帶著點勉強的意思,是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太脫離常人的設定。
至於三隻鬼王卒,問題不大,上去啃吧啃吧,應該能很快搞定的。
做完這些事就立刻去找安舟跟關麒麟他們三個,然後趁著四門還亂著,應該能順順利利地走掉。
周軌現在有點明白老爹為什麽二話不說,揪著他就是跑,連解釋的話都一直拖著不想說。
因為人終究是會被感情和道德所左右的,他了解周軌,知道周軌只要看一眼這裡的情況,不顧一切逃走的信念就會土崩瓦解。
不過事已至此,周軌也只能辜負林爺的一番苦心了。
只是周軌心中忍不住想到一個可能:假如自己冒險來解決了全部鬼王卒,再暴露自己也是鬼王卒的身份後,那些被他救下來的四門門人,會不會不念他的好,反過來弄死他?
說實話這個可能性很大啊,先不說他們能不能相信自己是真心來救人,會不會小人之心地猜測他懷有其他不良目的,單說鬼王卒的存在,就代表鬼王臨世的可能,光這一點,就足夠四門哪怕昧著良心也要滅了他吧?
最後如果真變成那樣了,那可就憋屈大了……
周軌蹙眉,明顯感覺自己是在做一樁注定虧本的買賣。
要不然,剩下的鬼王卒隻殺兩隻,留一隻隻弄半死,留給四門慢慢玩兒,讓他們沒精力回頭對付我?
周軌腳步一頓,腦中閃過一行字:周軌你變壞了,這主意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