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石的話讓周軌腦子嗡了好久,卻突然對最後一句話感同身受。
林安石很後悔讓他活下來,但這並不是因為他來自第十個鬼王卒。
林安石只是自責,怪自己搞出了一個非人非鬼的東西,並且讓這個可憐的東西承受知曉真相後的矛盾與痛苦。
周軌活下來了,完全是以一個人類的狀態和心態活下來了。
而且林安石對他很好,讓他長成了一個三觀端正,還比較有正義感的大好青年。
但是現在這個根正苗紅的大好青年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是什麽大好青年,自己只是條來自地獄的殘片,是整個人間衛道士們的公敵。
甚至是自己都敵視著的怪物。
這種情況下,這個大好青年該何去何從呢?
“所以我能吸收別的鬼王卒,原來是這個原因。”
不知過了多久,周軌終於開口說話了。
他半蹲在地上,說話時整張臉孔都顯得有些木然,一手搭在膝蓋上,頭半低著,顯出一種暴風雨前的平靜。
林安石不說話,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要說實話的話,周軌身上出現的種種異象,對他來說全都不是什麽需要意外的事情。
周軌接著問:“我是第十個鬼王卒的事,西雲英知道嗎?”
林安石吸了口氣,抬頭注視兒子的臉,點點頭:“她知道,她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林安石也不做任何保留了,於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給周軌交代了。
原來當初林安石急不可耐地留住第十個鬼王卒的殘魂,除了是想鏟除其他鬼王卒,還有想把他作為拯救未婚妻的籌碼的意圖。
西雲英年輕時就很聰明,而且做事有些不擇手段,她是在早就猜到成為四門精英,對付完鬼王卒後,會有遭遇兔死狗烹的結局,但是她還是把自己兒子推選了出來。
但是這並不代表她不疼愛自己的兒子,恰恰相反,她很愛自己的兒子,同時和所有母親一樣,期待他出人頭地。
於是她為當時年輕的林安石設計了一系列的計劃,讓他成長,讓他偉大,同時也讓他失去摯愛。
周雲,西家外家的一個姑娘,林安石的青梅竹馬。
西雲英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這個姑娘會死,但是林安石會活。
林安石擊退鬼王之後,就意外得知了未婚妻被當做人質挾持的事情,於是他拚命留住了第十個鬼王卒,想以此要挾四門,讓他們放周雲回來。
第十個鬼王卒是他留住的,也只有他明白該怎麽利用這個鬼王卒去追尋其他鬼王卒。
他相信有這個籌碼在手,四門無論如何也不敢動他未婚妻的。
然而當他帶著那個嬰兒回到西家,和西雲英說明了這件事,西雲英表面上支持,讓他安心休養,她會解決後面的事。
結果林安石就睡了三天四夜,人事不知。
等他醒來,西家已經和其他三門臨時決裂了,而周雲也已經在決裂的衝突中遇害。
開始他以為自己會睡這麽久,完全是因為之前大戰傷疲所致,而周雲會死,只是因為他爭取回來的籌碼分量不夠。
當時的林安石自責內疚了很久,隻覺得是自己的無能害死了周雲,卻完全沒料到,一切都是西雲英的設計。
她根本沒有對外透露第十個鬼王卒的事情,只是和當時的西家當家人達成默契,以強硬的態度強勢保護林安石。
在不清楚情況的那段時間裡,林安石在西雲英的潛移默化下,逐漸放下了失去周雲帶來的打擊,把一切的罪責歸咎於鬼王和鬼王卒。
甚至計劃好,把當時還沒有名字的周軌培養成專門對付鬼王卒的工具,讓他去消滅其他鬼王卒。
然而紙包不住火,林安石終究還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心灰意冷的他,暗中帶著周軌離開了西家這個是非地。
開始的幾年裡,林安石過的並不安逸,無論他走到哪兒,總會被找到和騷擾,不勝其煩。
但是後來西雲英找到了他,跟他談了很久。
於是母子倆達成默契,西雲英可以不再騷擾林安石,但是林安石必須按照原計劃,培養好周軌,將來送回西家,只要他答應這點,西雲英就不會再來打擾他,並且會為他阻擋一切來自其他勢力的騷擾。
林安石答應了。
畢竟對於當時的他而言,周軌還只是個儲存著第十個鬼王卒殘魂的容器。
林安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把周軌當人看的。
也許是這小家夥八個多月時,突然喊了他一聲爸爸的時候。
也有可能是後來上戶口,心血來潮給他起名周軌的時候。
還有可能是三歲時,逼著小周軌斷奶嘴的時候,小東西不開心地對他哼了一聲,說要把爸爸扔進垃圾桶的時候。
總之孩子這種存在對於正常人來說,是越養越有感情的。
林安石一不小心就真把周軌當成了自己的兒子,這種感情不可逆,沒得後悔。
於是他拒絕教周軌術法,並且忍不住希望他像個普通人一樣,調皮,念書,上大學,工作,結婚,生孩子……
但是架不住周軌他悟性好。
當初用來給他固定魂魄的五行禦魂圖,居然被他給開發成了驅鬼的術法,並且在降妖除魔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當周軌第一次向他展示五行禦魂的時候,林安石就明白了,有些事情早已經注定,不是他想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
於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周軌一天天成長。
對林安石來說,和周軌相處的日子是過一天少一天。
但同時也因為長期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所以他始終清醒,知道遲早有一天要把周軌送回去的。
拋開失去周雲的痛苦,林安石仍然是一個對大局和道義有著強烈責任感的好人。
即使他自己恨透了四門,但是他並不恨這個人間。
所以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鬼王作亂,只要時機一到,周軌還是要背起他一開始就注定要承擔的任務。
……
聽林安石把當年的事情簡單陳述了一遍後,周軌沉默了很久。
末了他抬起頭,盯著創造自己又養大自己的中年男人,說:“我這時候是不是該黑化一下,先表達一下心中的痛苦,然後把你,把四門,都乾掉?”
這話是周軌跟林爺瞎侃的節奏,但是周軌臉上卻絲毫沒有過往瞎侃的笑意,而是冷冰冰的,有些漠然。
倒是林安石拿捏住了過去的感覺,渾不在意般的,又拿出煙盒,食指在盒子底部一彈,盒子口便跳出一根煙。
他把煙叼在嘴裡,示意周軌給他點上。
周軌照做了。
然後林安石深吸了一口,再以很放松的狀態呼出來,很平靜也很自信地說:“你辦不到,因為你二十多年前的全盛狀態,都不是我對手。”
周軌雙眼深邃,一字一句道:“可是你老了。”
“老你大爺,我能有你老?”老是林安石的逆鱗,氣得他一個爆栗炸在周軌腦門上。
“艸,很痛的!”周軌連忙捂住額頭,氣的爆粗。
林安石呵呵一笑:“誰讓你跟我裝?黑化這麽高冷酷炫的操作,就你?再投胎一次都不一定能搞得來。”
這話簡直戳心窩子子,周軌終於忍不住笑場了。
剛才故意裝冷漠,就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試試林爺對他的態度,沒想到這老妖精眼睛這麽毒。
“好吧我實話說吧,我真沒覺得我是鬼王卒。”
周軌攤攤手聳聳肩,之前那種腦子嗡嗡的感覺已經一掃而空。
“我就是我,是周軌,是人,我又不缺鈣,我人格健全得很,也不像東不止那樣精分,所以雖然你跟我說我是鬼王卒,但我自己其實沒什麽感覺。”
“你是我養大的,我當然了解你。”林安石邊說著邊抽了口煙,整個人的狀態已經從回憶過往的沉重中脫離出來。
“所以你明明答應你媽,把我送回來對付鬼王卒,現在卻蒙著臉要我走,是因為舍不得我這兒子,於是反悔了?”
林安石點點頭,攤攤手:“可不是嘛?誰讓我年近半百了,忍不住就想,當年媳婦沒了已經挽回不了,但兒子還是可以挽回的,我不想重蹈覆轍。”
林安石說的輕松不在意,但這個決定是經過認真思量的。
“地球這麽大,缺了誰不轉?憑什麽這天大的擔子就得咱們爺倆扛?”
林安石一邊說一邊抽煙,臉上悻悻的,看著遠處不見底的黑暗。
“四門那麽多人才,一個比一個牛氣,拯救天下的大事,就讓他們去做就行了,咱們別把自己想的那麽偉大。”
林安石想著,自己年輕時付出的夠多了,沒理由臨老了還要遭這個罪。
“我就不信了,除了林安石和你周軌,就沒有能拯救世界的人。英雄這種東西,關鍵時刻總會有人站出來當的,反正我們爺倆不當了,我們就做小百姓,過自己的小日子。”
林安石巴巴地說著,有點惡狠狠地把煙抽完。
然後他站起來,掃掃屁股上的灰說:“跟我走吧,後面的事,別管,別問,別操心,保證天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