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烤了會火,漸漸溫暖了起來。
此時,屋外寒風凜冽,漫天白雪紛飛,冷氣通過房屋的縫隙悄悄溜了進來,任這火燒得多旺,都不會使得這屋子裡感覺熱,似乎只有溫暖或者就是冷!所以,注定了這爐火無法使得這屋內溫度一直保持在理想的狀態。
離爐火稍微遠一點就冷了下來,越遠越冷;坐在爐火近旁,便不再有徹骨的寒冷,而是暖洋洋的。
爸爸坐在爐火旁烤了好一會兒後,媽媽說道:“要準備洗澡了嗎?還是再等下!”
“再等下吧!”爸爸說道,點上了一支煙。
“二綠,你先去把盆拿來,把凳子搬過來,把毛巾和香皂準備好,等下我洗澡!”爸爸說道,並在抬著手在火上烤著。
我起身把高凳子搬到火爐邊,把盆放上去,再把毛巾也給放進盆裡,再去把香皂拿過來放好。然後坐下,等著爸媽的吩咐。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們做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又過了一會兒,爸爸說道:“二綠,倒水開始洗澡了……”
我起身把火上水壺裡的開水倒進盆裡,又往裡面加了些冷水,讓水保持在一個適宜的溫度。
盆裡的水冒著熱氣,彌散在屋子裡!我提著水壺,又去往裡面加了點水,然後放在爐火上燒著。
爸爸起身,動作顯得很是笨拙,很是費勁,一下子起身,沒能站起來,又坐了下去,把我們都下了一跳!
“沒事的,就腳突然有點無力!”爸爸說道。
應該是走了太遠,凍了太久,逐漸變得溫暖後反而不適應了。
爸爸坐著伸了伸腿,活動了下,再次嘗試著站起身來。這次,站起來了!爸爸站著又活動了下身體,說道:“二綠,把水壺先提放邊上……”
“好!”我說道,並把水壺提放火邊上,慢慢烤著。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洗澡也得要烤著旺旺的火,要不也受不了!
爸爸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然後開始脫衣服洗澡。這外套上,全是是黑色的煤灰,似乎是融入到了這衣服裡面,拍都拍不掉,洗也洗不淨。我記得這外套起碼也有四五年了吧,上面沒補丁,卻已然有了幾個破洞了!
脫了外套,父親頓時感覺溫度降了下來,緩了下,繼續脫其他衣服。越往裡的衣服就越乾淨些,畢竟那煤灰大多被擋在外面了。
脫完了上身的衣服,先得把上身洗乾淨了。
於是乎,一個瘦骨嶙峋的身體,顯露在寒風凜冽,白雪皚皚的世界中的一間茅草屋裡,雖在爐火旁,卻仍有一絲絲的顫抖,或許不是因為寒冷,或許是。……
這身體,也不全是黑乎乎的,畢竟穿著的衣服擋住了諸多灰塵的“侵入”。可是這背卻彎曲了,就像一棵彎曲的枯樹一般,想直也直不起來了,這本不是它(他)原來的樣子;這背也扭曲了,原來是一條直線,現在卻變成了兩條曲線相交了,這也不是它(他)原來的樣子!到底是怎樣的力量,怎樣的苦難才讓它(他)變成了這樣?!這到底經歷了多少痛苦?!可是這個男人卻沒有發出過一點痛苦哀嚎!或許是他在痛苦哀嚎時我們沒聽到,他故意不讓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看到這身體,都一定會動容的,都一定會敬佩的,都一定會內心充滿顫抖的!
有些人,很平凡,他們的一切都很平凡,可是他們總是能做出偉大的事情來。人類的偉大,往往體現在他們身上。
他們歷經磨難,卻仍是屹立不倒,他們平凡,卻也偉大! 父親伸手試了下水溫,說道:“二綠,再加點熱水!”
“好的!”我起身往盆裡再加了點熱水。
父親又試了下,說道:“可以了!”
先把手洗了,接著就開始認真洗了起來。爸爸他們做什麽事都是那麽的認真,腳踏實地,極有耐心。
很快盆裡的水從清澈見底變成了黑不見底。父親也變得白淨了起來,此時身體卻是在顫抖著,確實在顫抖著,這是因為冷,熱火也不能完全驅趕的冷。
洗得差不多了,父親把毛巾扭乾,說道:“二綠,倒水!”
我起身端起這盆如墨汁般的黑水,裡面甚至還有不少沙子,朝外走去。這黑水潑出去,給雪白的世界來了濃濃的一筆,畢竟只是白色太單調了,這個世界從來都是有白便有黑,有黑便有白的!
回到屋子,再一次往盆裡加了熱水,父親試了下,溫度剛好,又開始洗了起來。這次開始往身上擦香皂,白白的泡沫開始沾滿在了父親的上身,看上去就像個雪人。
洗了一會兒,爸爸說道:“二綠,過來給老子擦背。”臉上滿是笑容,還露出了一口的黃牙。
我走過去,拿過毛巾,往上面塗上香皂,加點水揉搓了幾下,然後開始給爸爸擦背。他的背不但彎曲,扭曲了,還有些傷疤,淤青,之前被遮蓋住了,現在洗了一下就顯露了出來,是那麽的明顯,那麽的引人注目,那麽的令人動容!
生活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易的,可是有些人為生活付出的代價是很多人無法想象的!
給父親擦著背, 我隻覺得腦海一片空白,我真的不知道該想什麽,該做什麽,只是有一種莫名的難受和揪心的痛。
我輕輕地給父親擦著背,生怕弄疼了他。沒想到父親說道:“二綠,使點力……”我加大了勁。“再使力點!”父親再次說道。我又加大了勁……
洗了三次,終於算是把上半身給洗完了。
“二綠,把熱水和盆端到裡屋去,我去裡面洗。”父親說道。
我把水壺裡的熱水,保溫瓶裡的熱水,盆,高凳子,香皂等等全部搬到裡間。爸爸穿好衣服後,就進去自己洗澡去了。
我到外面去走了一圈。之前倒出去的黑水,已經冰凍住了,鑲嵌在了這白色世界的大地之上。
過會兒,我進屋,又幫爸爸把黑水抬出來,再給這個世界一點黑色看看!
很快的,爸爸終於洗好了,換上了乾淨的衣服,發著抖,坐在火邊烤著火。
在這樣的日子中,我家這裡儼然成了獨特的存在,因為這白茫茫的世界中,我家這裡是唯一的黑白相間的幾家人之一了。不過任誰都不想要這樣的“榮光”!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大概我高中畢業的時候。當然爸爸仍然還是做著同樣的工作,只是後來煤場有了可以洗澡的地方了,不用再回家洗了!
白白淨淨來到了這個世界,可是卻惹一身“汙濁”,就算洗去了,也是帶去了一片“汙濁”,可是這就是生活!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讓這片“汙濁”盡量減小,而不要奢望它真的成為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