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宮,一座深藏於西海底部的宮殿,其規模之大可以與凡間的城市相媲美。相傳,汐宮被先輩設下結界,與外界絕緣,而宮中鮫人從出生起就被巫君施以封印,終生以人首魚身棲居,而族中鮫人,也從不與外族通婚。
織生綃為汐族女子的日常功課,這一日,眾女子正聚在一起織生綃,著了一身黑裙的人魚公主覺得紡織實在是太無聊了,便開始左顧右盼,和旁邊的女子說起九重天的秘辛來。
“我聽說,遠古時期,天帝帝俊是無極瞬間的產物,是一頭火性的三足鳥,娶妻羲和,生了十子和十二女,十子為太陽,十二女為十二月。”
正在織生綃的女子聽她這麽一說都被她吸引了過來,反正綃姑也不在,而且,說話的又是人魚公主,料想說一時半會的話,適度地偷偷懶,也未嘗不可。眾女子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神一陣交流後,便圍到了人魚公主身邊來。人魚公主見聽眾甚多,便開始有了興致,繼續道:
“但帝俊呢,生性風流,按理說羲和為六界第一美人,已經足以讓六界豔羨了,可帝俊好像不知妻美,他又在外拈花惹草,偷偷娶了嫦娥,還有的人說啊,他和娥皇也有點曖昧不清呢。”
“啊,這天帝,未免也太花心了吧?”
聽眾中的鮫人女子不滿地評論道, 看來,這九重天也不是個什麽好地方,哪像他們汐宮,不論男女,都講究從一而終。
人魚公主嘖嘖地點頭,又接而言道: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啊,嫦娥的丈夫后羿知道了這件事,一怒之下,便射殺了帝俊的九個兒子,隻留存下小兒子司燁,因為羲和的及時趕到阻止才沒有慘遭毒手。而自此以後呢,羲和便和帝俊決裂了,獨自帶著司燁退居虞淵。”
剛剛發完評論的女子又歎道:
“雖說這帝俊其罪當罰,可這六界第一美人也著實是可憐得很呢,後來呢?”
“後來帝俊,在其九子被射殺後,便憤而離開天庭了,自此不知所終,我聽說,有人見過他以三足鳥的模樣呆立在梧桐枝頭遙望虞淵,但卻不知真假。這二十多萬年間,也沒人見過帝俊,他下落不明,天庭有不能沒掌管,所以眾神便推舉紫薇大帝昊天接掌天庭,是為天帝,而天后呢,那便是大名鼎鼎的司海之神昭碧。據說他們的獨子度辰上神是繼祝融和共工兩大遠古上神隕滅後的上神之一,聽說長得.....”
瑤琦一下子緋紅了臉,雙手捂著下頜,兩個拇指不停地對點著,一臉的羞澀。旁邊的女子忽然來了興致,十分緊張地問道:
“長得怎麽樣啊?公主你快說!”
穿紅裙的女孩用手推了推瑤琦,像是要把她推醒過來一般。正坐在紡車前織綃的雪沁聽他們講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不覺打了個哈欠,而這個哈欠,正好入了剛被搖醒的瑤琦的眼。
少女懷春這種事,向來不能拿出去說,更不能讓別人輕易知道,隻能藏著掖著。但是雪沁的這個哈欠,像是在蔑視她的心事一般,瑤琦多少有些惱羞成怒,她一個箭步走過來,奪過雪沁手中正在織就的綃,冷哼一聲便用力撕扯碎然後直接往雪沁的臉上扔,那紡車也因強力拉扯而應聲倒地,發出損毀的聲音。瑤琦指著雪沁的鼻子厲聲問道:
“雪沁,你什麽意思?”
眾鮫人皆聽得津津有味,就她打呵欠,她什麽意思?無父無母的一介平民也敢來藐視她的心事?
眾鮫人平常看雪沁就不爽,當下看雪沁把公主氣到了,牆倒眾人推,那些女子紛紛從位置上起來,圍到雪沁身邊,團團把她圍住。
雪沁拾起零落一地的織綃物,站起身來挺直腰脊正聲說道:
“我隻是覺得,我們鮫人一族,一直避世,你說的這些九重天秘辛還有這些天宮中的神仙,我們估計這輩子也不會碰見的,有趣是有趣,但是還不如多織幾匹綃呢。”
她頓了頓,覺得自己說得還不夠明白,又補充說道:
“再說了,如果北澤知道你又不認真織綃,而在這偷懶閑聊,回來他又得生氣了,我也隻是為你好。”
瑤琦公主氣得直跺腳,揚手就是一個巴掌甩在雪沁的臉上,雪沁那如花般的臉蛋瞬間多了五條緋紅的印記,但她打完後還不解恨,仍氣得發抖地顫著聲道:
“你敢質疑我?九重天跟我們為什麽就不能有聯系?還有,你別總是拿我哥說事,仗著我哥的寵愛,就不把我這公主放眼裡了是吧?我告訴你,別以為長得好看就可以迷惑我哥,妖永遠是妖,你再出色也配不上我哥,我父君是不會讓我哥娶你的。”
“我從未想過要嫁給北澤。”
雪沁的手撫上臉頰,繼而又放下,言到:
“再說了,我並不是妖!”
瑤琦卻隻是冷哼了一聲,冷笑道:
“你處心積慮接近我哥不就是圖他的地位嗎?你放心?汐宮之後永遠也不會落到你頭上的,我哥豈是你攀得上的?還有你說你不是妖,不是妖為什麽我們都是黑鱗隻有你是銀鱗,不是妖為什麽你一出生我們族中就出現亂象,珊瑚滅絕整個汐宮搖搖欲墜,你說你不是妖你是什麽?”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妖。”
雪沁撂下最後一句話,轉身欲走,卻被女子團團圍住,衝不破她們肉身圍堵起的牆,而且便被一襲紅衣的紅玉擊中雙膝跪地,轉瞬她身上的穴道也被封住,全身不得動彈。
肉牆之下,瑤琦公主手中突然閃出一把利刃,在黑裙的映襯下透著清泠泠的光,她往雪沁的方向走來,那利刃冰涼涼地貼在雪沁的臉上,她拿利刃拍打著雪沁的臉,說:
“你這臉長得是夠漂亮的,很久以前我就想把它毀掉,但是可惜啊,劃了那麽多次它最後都複原了。”
手中的利刃貼在雪沁的臉上,雪沁隻感到一陣冰涼,瑤琦又道:
“既然臉怎麽劃都無濟於事,那我就把你身上的銀鱗刮掉吧!”
雪沁心中一陣恐懼,身上冷汗直冒,她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瑤琦會想著扒她的皮。
“瑤琦,我跟你無冤無仇,你不能這樣對我。”
瑤琦點了點頭,緩緩說道:
“是啊,無冤無仇,甚至有勸誡之恩呢,我呀,也隻是好心幫你,就像你好心提醒我要勤於織綃一樣。你放心,既然你厭棄這身銀鱗,我就替你刮掉,你也不用太感激我的哈!”
雪沁咬牙切齒地迸出兩個字:“你敢!”
瑤琦公主冷哼了一聲,用刀背拍在她臉上道:
“我有什麽不敢的。別忘了,我是公主。別說我要刮你的魚鱗,就是我要了你的命,我父君也不會把我怎麽樣。至於我哥嘛,你放心,等他回來,你也就消失了。”
她冷笑了幾聲,雪沁眼睜睜看著瑤琦手中那揮動的利刃刀起刀落,而圍在她身際的女子卻無一人伸手救她,她身上湧出的紫色血液染了一地,一開始身上還會疼,肌肉會顫抖,呼吸時尤其疼得厲害。後來她便漸漸地失去知覺了。
當她再次感到疼痛時,她隻感覺渾身好冷,也感覺自己口乾舌燥渴得厲害,也快要不能呼吸。迷迷糊糊中有一帶鱗的小物往她臉上蹭,給她不停地潤著唇。她伸手摸著帶鱗的小物,問道:
“旁皮,是你嗎?”
她口中的旁皮,是一條很袖珍的淡水小花魚,旁皮的父親是鯉魚,母親是河蚌。不知何原因,旁皮落入深海,被北澤所獲,馴服之後,便被送給了雪沁。
“雪沁姐姐,是我。北澤少君外出辦事,旁皮力量太小無力保護你,才讓你遭受了這番折磨。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回去的,你一定要堅持住!不要睡過去。”
雪沁煞白的臉上冷汗直冒,擱淺在岸上,又被海風不停地吹拂,她又冷又疼,口乾舌燥。總感覺自己已經時日不多,是快要去見自己的父母了嗎?不然為什麽旁皮說的話她一句也聽不清,隻是嗡嗡作響,視線中的天地也在不停地晃,看不清晰。迷迷糊糊中,她看到了一襲白衣,緩緩地向著自己的方向移來。
司燁看見魚尾人身的雪沁躺在沙灘上,煞白的臉上滿是汗珠,嘴唇早已沒了血色,身上的皮膚沒一寸是好的,紫血在她身上結成了血痂,也似乎仍有星星點點的血絲在往外冒。
她明明是人,為什麽長著魚尾?臉蛋倒是精致,但魚鱗卻被悉數剔除。雖難免動了惻隱之心,但萬物自有其生滅的因果,或許這女子,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罪過,才遭遇此不測。
他想置之不理, 剛想踱步離去卻被腳下的女子用手牽製住,她拉著他的衣服下擺說:
“求你,給我.......水”。
她氣息微弱,奄奄一息。繼而又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道:
“求你救救她,如果你能救她,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他這才發現女子身邊跟著一尾淡水小魚,看來是一隻成精的淡水魚。司燁搖開了手中的玉骨扇,道:
“我不需要你的報答,我也不會救她。”
旁皮急了。在沙地上來回滾跳,地上的沙子紛紛起落。它急道:
“我看你仙氣飄飄肯定是個神仙,既然是神仙,為什麽這麽小氣,凡人有難,你為什麽不能對她施以援手呢?”
“誰說神仙就一定要救人,何況我從來都不救人。再說,她是凡人嗎?她這個樣子,看起來倒更像是個妖啊!”
雪沁聽到“妖”字,瞬間心死如灰,為什麽自己明明不是妖,全世界都認定她是妖,她拚盡全力吼出一聲:
“走!”
“不用..... 你......”
最後一個“救”字她拚勁全身力氣也沒說出口,像是受了什麽猛烈的撞擊,她一下子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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