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四十八年九月初四,夜,無風。
破舊的小藥鋪中,張豐益正在認真的清點著這半日的成果,總計獲得“九轉金身丹”二十八粒,“凌波微步丸”四十四粒,用兩個大碗裝著,在油燈的照耀下,似乎閃動著金色的光。
點了點頭,張豐益轉身從櫃台下方找出來兩個小瓷瓶,晃了晃,裡面也不知是裝的什麽,沙沙直響。找了張乾淨的黃紙,將瓷瓶裡的東西倒了出來,一股藥香味驟然彌散而開。
這東西,難道就是……
十八羅漢?
手指撚了點藥粉,湊到油燈前細細看了看,張豐益突然間有點後悔了。
這十八羅漢,那可是張守恆歷經三十余年,經過無數次臨床印證,刪減多次,才最終研製成型的一道治病良方啊,如今就這樣被自己給賣與了他人……似乎是有點大逆不道哈!
雖然爹不是親爹,兒子不是親兒子,但張豐益心裡還是覺得,自己特麽的就是個混帳不孝子!
想到這裡,張豐益將這一紙藥粉小心翼翼地包了起來,放進了原本用來裝本草綱目的那個木匣子,隨後恭恭敬敬地將之放入了藥櫃最上方。
呼!
做完這一切,心裡似乎是要好受多了。
回過頭來,張豐益拿過那兩個小瓷瓶,用小毛刷將裡面刷了乾淨,這才分別將兩種丹藥給裝了進去……自然是不能全數裝下的,最後隻裝好了一瓶六顆“九轉金身丹”,和一瓶十二顆“凌波微步丸”。
這兩瓶,是給方繼藩方大少爺準備的,自然是要好好包裝一番。本來張豐益想把剩下的藥丸也都這樣用瓷瓶裝好,可是找遍了整個藥鋪,卻也沒能再找出來一個瓷器。
小陶壺倒是有幾個,不過……檔次太低了,怎能彰顯得出這藥的珍貴?
還是等明天先去買幾個瓷瓶才說吧……
已是深夜,來福收拾好了桌子,打著哈欠走了過來,伸手準備去關鋪門,突然從房頂上,傳來一聲異響。
“哢!”
這聲音短暫、乾脆,聽著像是瓦片碎裂的聲音,來福不禁停了手,抬頭往上看去。
“怎麽啦來福?”張豐益也察覺出不對來,眼睛一個勁往上瞟。
“哢!”
又是一聲脆響傳來。
“少爺,上面有人!”來福壓低了嗓門,小聲說道,神情中溢滿戒備。
張豐益一聽,雙手趕緊護住面前的瓷瓶,隨後支起耳朵,全神貫注地傾聽著上方的動靜。
“乒乒……”
是兵刃的碰撞聲!
臥槽,都動上兵器了,這事可不得了!
“乓乓……”
聲音一下子落到了屋外,張豐益身子不由緊繃起來,腳下有點發虛。瞥眼看了下來福,這廝膽子倒是挺大,竟貓著身子將腦袋湊出了門外。
“少爺,是兩個人,正拿著刀對砍!”來福縮回頭來,以極低的聲音說道。
“我特麽知道!”張豐益緊著喉嚨低吼了一聲,“趕緊關門啊!笨蛋!”
來福哦了一聲,終於哐當把門關上了,張豐益稍稍松了口氣。
“乒乒……乓乓……”屋外的打鬥似乎變得激烈起來,兵刃相撞聲不絕傳來,間或還混雜著“哼,哈,喝,嘿……”各種喊叫聲。
“啊……”
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以及一連串遠去的腳步聲,屋外立時又安靜了下來。
媽耶,怕是死了人了……
張豐益感覺自己心跳動的厲害,
要是門外真的死了人,官府一追查起來,那……那自己這小老百姓,怕是怎麽也脫不了乾系了! “來福,去看看死人了沒?”張豐益顫抖著聲音叫道。
來福點了點頭,慢慢伸出手,拉開了門栓。
“嘭!”
來福剛要開門,誰知那門卻被人從外面一下子給撞了開來,接著滾進來一個滿身是血的東西。
“少爺,這人沒死!”來福被嚇得不輕,跳起身來,揮著手裡的門栓便要朝那人打下去。
張豐益一看,臥槽這還了得?這一棒子下去那人不死也得死了,於是忙叫道:“來福住手!”
來福驚懼之間,一時可能沒聽清,於是轉回頭來問:“少爺你說啥?”
不過雖然說著話,但他手裡的門栓卻沒往回收,眼看著就要砸到地上那家夥的頭上。
卻在這時,地上那個本來一動不動的家夥,突然便彈起身來,一拳便往來福的腦袋上打了過去,然而不知道是因為失血過多沒力氣還是怎的,那拳頭竟然打偏了,蹭著來福的肩膀往一旁溜了開去。
緊接著,那人便又倒下了,躺在地上直哼唧。
一旁的來福……也倒下了,躺在地上直哼唧。看來對方這一拳雖然打偏了,但卻也是他所承受不起的。
這樣看來,這家夥……竟是個高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到了這步田地,張豐益此時反倒慢慢鎮定了下來,先走過去扶起來福, 查看了下除了皮膚有點淤青,別的倒是沒什麽大礙,於是搬了張凳子讓來福坐下,隨後走到了那個還在哼唧的家夥面前。
“小兄弟……”在張豐益猝不及防的瞬間,那人竟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嘴裡一面往外噴著血,一面斷斷續續地說道,“快……快稟報……大……大人,白……白蓮……造反……錦衣……內……內……呃!”
啥玩意兒??
張豐益神經一下子豎了起來,雖然隻聽見了有限的幾個字詞,但是結合他曾經所知道的歷史,可是肯定的是,對方說的,怕不是白蓮教要造反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事情可就大了!!
至於後面他所說的,“錦衣……內”什麽的,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張豐益正待再問,卻發現那人早已兩腿一蹬,洗洗睡了。
“唉,唉……你這人怎麽……要死也別死這兒啊!”張豐益抓住他雙臂使勁搖了搖,然而對方沒有絲毫反應,伸手一探鼻息,確實已經死得透了。
“MMP!”
張豐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心裡幾欲抓狂。
連特麽這種小概率事件都能讓他給碰上,這……這……賊老天,你他媽給我等著!!
好不容易平複心情的張豐益,低下頭快速分析了一番,隨後翻過那人的身體,裡裡外外仔細地檢查起來。
“咦?北鎮撫司……臥槽!”
看著從對方腰間搜出來的木製腰牌,張豐益的臉色瞬間大變,雙手忍不住哆嗦起來。
這個人……特麽的竟然是錦衣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