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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天冰仙》第3章 酒香
  薄霧的晨曦中,我推開房門,徑直走向狐狸君火雲宮中的桃花園。

  昨夜回到火雲宮,疲憊至極卻一夜未眠。想想反正也睡不著,還不如早起出去散散心。

  炙弦君背對著我坐在一張八仙桌前,脊背挺拔,卻僵直。我也行至桌邊,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一雙吊梢狐狸眼低垂,更顯狹長,隱約覺得今日這狐狸與之前不大一樣,只見他雙手十指相扣,微微握拳置於桌面。

  見我看他,也不說話,拿起手邊茶盞垂目默默淺酌。然則,我觀察了一陣兒,卻發現他專心致志地喝得那茶水未有半分消減。

  平日活潑灑脫笑意綿綿的炙弦君,不知在想什麽如此出神,且,深沉。

  我自覺無趣,便起身打算自己走走。剛離開石凳,低沉的聲音響起:“凍天城的精靈,都這麽癡心的嗎?”

  我愣住,一時覺得莫名其妙。轉身立於他面前,且聽這狐狸還會冒出什麽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驚人妙語。

  “他注定是要和東海龍王的長公主成親的,如果冰凝仙子願意,可以一直呆在我火雲宮中。”

  他抬起絕美的臉,綻開一絲笑容,笑眼中遮蓋不住眼底滿溢而出的失落。

  我似乎明白了,他看見了某一幕,然則卻沒有看見全部。他在乎我,所以他猜測,他失落,他藏不住。

  我對他的心意將信將疑,感到甜蜜而憂傷。

  冰劍丟了,我的身份不能暴露。凍天城精靈還在受折磨,我隨時會被魔界的人滅掉,隨時會被天帝仙官,甚至元風抓住。他們會囚禁我,有可能會把我放回凍天城送死,甚至有可能會把我交給魔界,以求天庭安寧。

  至於炎烈為何一定要滅了我我不知道,也許就是冰火不相容吧。

  對於炙弦君的話,我無言以對,既不能解釋,也不能否認,不想繼續撒謊,卻也不想糾正。

  “神君,我先回房補覺了。”

  “叫我炙弦吧。”

  “呵呵,叫名字多生分,是不是啊狐狸君?”

  他噗嗤一笑,之前的落寞氣氛漸漸消散,道:“啊哈,沒錯,兔子小姐。”

  *

  火雲宮的日子過得輕松自在,除了吃飯睡覺我便在炙弦的書房看書。

  這仙界的書籍和我在觀塵鏡中所見的書籍字跡相差無幾,隻是內容更加晦澀難懂。我便挑那些大多是圖畫的書來看。有時看著看著也會走神想心事,煩惱的事情總是揮之不去。

  炙弦這幾天也沒有外出,大多時間都和我在一起。我們一同吃飯,一同散步,一同在書房看書。

  不過我發現,他吃東西是吃得極少的,感覺就是作個樣子而已。走起路來也是飄忽不定,忽快忽慢,不甚穩重。看書那也是極不認真,一本書翻不了幾頁便要聊上幾句。

  他大多聊些六界吃喝玩樂的事情,還有就是一些天宮八卦。不過現在的我是一點也不關心這些奇聞軼事,滿腦子都是元風、炎烈、凍天城、還有冰劍。

  不知炙弦什麽時候再外出去找冰雕,這次我一定要找機會隨他出去了解一下外面的情況。

  一日午後,日頭火辣辣,我倆又坐在書房的地上翻著花花綠綠的書冊。我突然翻到一本畫滿各色風景和狐狸的卷軸,好奇道:“狐狸,這上面是不是畫的你啊?”

  我舉著畫冊在他眼前晃著,他懶洋洋地伸手接過,掃了一眼,又是妖媚一笑:“我的小兔子啊,你眼力可真不錯。

”  “你之前說過你原也是個妖精,可你怎麽會在天界呢?”我從他手裡拿回畫冊,邊翻邊問他。

  “此事說來話長呐,想當年在妖界,本君還是一直毛絨小紅狐時,那可是受盡磨難啊。”他幽幽道。接著便起身挪至書桌邊的藤木躺椅躺下:“本君困了,你接著看,我先睡會兒。”

  “狐狸君怎的說話說一半便要睡覺?!”我裝作生氣道。

  “你們做兔子的啊,好奇心就是重。我們做狐狸的雖然好奇心也重,但卻懂得收斂,你啊,嘖嘖。”話畢,他便不再理我,自顧自睡去。

  算了,狐狸君的話也不無道理,細想他若是對我的來歷刨根問底,我一定也無所適從。

  輕輕的敲門聲傳來,我趕忙去開門,是天米。

  “神君,沐沫仙子來了。”天米略略提高了嗓音。

  那狐狸睡得深沉,沒有回答。我覺著這名字十分耳熟,搜索記憶,猛然想起是那天火雲宮著火時,一乾人等喊叫著要去尋找來滅火的,正是這位水神沐沫仙子。

  聽起來是個不小的仙階名頭,我趕忙去搖醒了炙弦。

  “沐沫仙子大駕光臨,炙弦有失遠迎!”狐狸君人還未到前廳,爽朗的聲音就已響起。

  我隨炙弦走到前廳,因不想其他人看見我,便立於屏風之後,從屏風空隙間望向裡面。

  炙弦繼而扭頭衝我微微一笑,那笑眼分明在說,你們這些兔子啊,膽子甚小、好奇心甚重!

  一身水藍色紗裙的窈窕女仙雲淡風輕地站在火雲宮正廳,未施粉黛卻盡顯清雅出塵。

  “炙弦神君,沐沫這廂有禮了。”那仙子福了福身,輕柔細膩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羞澀。我聽著,心裡有些怪怪的感覺。

  “一向聽聞水神不喜炎熱天氣,這麽大日頭,怎的會出門來小神宮中?”狐狸君邊問邊將沐沫仙子引領上座。

  “神君那日煉九天神火時,不甚燒著了宮殿。幸得東海龍王及時趕到滅了火勢。可惜當時沐沫正在普陀山拜訪觀音菩薩,沒能幫上忙。前日回來聽宮娥們提及此事,覺得很是過意不去。畢竟天宮失火本應是沐沫職責處理。沐沫此番前來,一是向神君表達歉意,二是想看看神君這裡是否有其他損傷需要沐沫幫忙修複。”

  “額,沐沫仙子這是來揭短嘲笑在下了……”炙弦尷尬地笑了笑,吊梢眼朝我的方向瞥來,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想是被我知道了糗事十分慚愧,我暗笑。

  聽他這麽說,那仙子顯是慌了,急忙道:“神君說的哪裡話,沐沫怎會……怎會……”滿臉緋紅如桃花散開。

  “哎呀,仙子莫急、莫急。小神想是說錯話了,仙子莫怪、莫怪。”

  聽著他們的對話,我竟覺好笑,一不小心笑出了聲。

  炙弦兩道閃爍的目光又朝我的方向射來,連同那沐沫仙子也好奇地朝屏風望過來。我趕忙朝裡側挪了挪,捂住嘴。

  “是府上天米嗎?還是其他宮娥?”沐沫問道。

  “哈,可能是打掃衛生的姑娘們在打鬧,仙子莫怪。我這火雲宮向來沒規矩,她們都散漫慣了,呵呵。”

  沐沫仙子水眸閃爍:“神君親善隨和,沐沫十分敬佩。那個,神君,明日家父水德星君壽宴,不知神君可有空前來?”

  又是一陣緋紅蔓延仙子的如玉雙頰。

  “水德星君向來關照炙弦,星君壽宴炙弦一定會到,嘿嘿。”

  狐狸接著嬉皮笑臉:“星君他老人家還真是客氣,派個小仙侍來通知炙弦即可,卻還勞煩仙子親自跑一趟,炙弦受寵若驚,受寵若驚得緊呐,哈哈。”

  沐沫仙子低頭淺笑:“那神君先忙,沐沫告退。”

  “我送仙子。”

  狐狸君笑嘻嘻地送走了仙子,走時還不忘又回頭透過屏風給了我一個既開懷又嗔怪的眼神。

  *

  次日下午,炎熱嗜睡。

  “小兔子,今晚水德星君壽宴,你隨我一同去可好啊?”狐狸晃著我的藤椅背,晃得節奏不穩,甚是暈眩。

  我拿開他搖晃的手,閉目養神道:“不去。”

  他便端了個小凳,坐在我對面。鄭重其事道:“我有一隻隱靈鐲,你戴上。管保修為再高的神仙也認不出你的元靈。你隨我出去,沒人會知道你是凍天城的冰靈族精靈。”

  我奇怪問他:“你為何會認為我害怕別人認出我凍天冰靈元靈,難不成你們這天界竟真的容不下我們凍天城的人啊?”

  話雖這麽說,但我絕對不能跟他外出。即便有什麽隱靈鐲,我還是害怕別人認出我。我深知自己危機四伏,責任重大,每走一步都要萬分小心。

  “你難道不知道天界容不下凍天精靈嗎?你難道不是逃出來的嗎?莫要再裝,你為何總是提防著我?你沒發現整個火雲宮除了天米,再無其他仙婢仙侍嗎?”

  “你自己去吧,狐狸。我對壽宴什麽的不感興趣。”我別過頭。

  炙弦不再說話,拖著步子離開了書房。

  我微微睜眼,看著那一抹火紅身影在門邊消失,心中泛起低落。真不知我要對他隱瞞到什麽時候。

  *

  是夜,熟睡中。

  房門忽被猛得推開。霎時一陣酒香充斥了整個房間。

  驚坐而起的我眼前卻是一身火紅的炙弦神君。他立於我床前,一動不動。還好我習慣睡前點著宮燭,不然我一定會被嚇死。

  燭光中,他雙頰上不知何時已飛上兩抹淡粉,吊梢狐狸眼蒙了層潤潤的水煙,那瞳仁竟也有些泛著紅光。

  這般乾站著卻是怎麽回事?

  “狐狸,狐狸,狐狸君,炙弦……!”我重複地叫著他,他仍舊一聲不吭。

  我急了,站起身拿手輕輕戳他。豈知,他晃了晃竟順勢倚倒在了我肩上,酒香迎面撲來。我這才明白他已醉了。

  觀塵鏡中的凡人醉酒,有的話多,有的愛笑,有的手舞足蹈,有的還喜歡打架。然則像狐狸這樣不言不語,安安靜靜的,真是酒品極好。他靠得我這般近,我開始感到緊張,心跳加快。

  忽感覺他有順著我的肩膀往地上滑的趨勢,我連忙騰出一隻手來攬住他。

  我費勁地將他在床上擺好,看來今晚我的床隻能讓給這醉狐狸了。無妨,書房的藤木躺椅也是極舒適的。

  他唇色紅潤,閉著雙眼,斂了平日裡的活潑勁兒,兩扇睫毛在眼下投下兩片乖乖巧巧的影子,看來像個稚氣未脫的孩子。我悄悄欣賞了一陣兒,安置妥當準備去書房睡覺。

  剛想轉身離開,他竟睜開了一雙狐狸眼,無限嬌媚地將我一望,輕聲道:“別走。”

  我心中一顫。

  “你醉了,睡吧。”我像哄孩子一般對他說。

  他目光盈盈。一副惆悵且溫柔,甜蜜且憂傷的神情。他拉住了我的手,幾分暖意,讓我不由地也握緊了他的手。

  他全神貫注地將眸光糾結在我臉上,頰上淡粉順著那完美弧度的瓜子臉向著修長的脖頸蔓延泛濫而去。

  我看情況不對,忙松開手,嚇退了幾步。若真與他動作親密,怕是會被他發現我的身份。像我這樣朝不保夕的人,實在不該讓他對我生出情意。

  “你為何不信我?我何曾害過你?我去你們凍天城找你們那什麽破冰塊兒,我知道了你是逃出來的。我一回來就遣散了其他仙侍仙婢,隻留一個天米照顧你,還不安全嗎?你為何還不信我!?”

  我心中一驚,失控撲向他,雙手抓住他的雙肩,強忍鎮定問道:“你知道了什麽,凍天城現在是什麽情況?”

  他聽及此,頹然一笑。

  “你不知道?原來你不是逃出來的,你竟真是為他而來九重天的。呵,枉我對你……”

  “莫要瞎猜。告訴我,狐狸,求你了,凍天城怎麽了……告訴我,求你了……”我控制不住哽咽。我守在凍天城那數十萬年,或者數百萬年,從未見過那裡的人、那裡的景。但我自從知道我是誰,便再也放不下那座城。

  “炎D族魔軍留下的凍天城火氣,長期與那裡的寒氣交融抗爭,變異為凍天精靈的傳染惡疾。凡染上者,靈力逐漸消散,直至灰飛煙滅……”

  我又感到雙眼開始灼熱、融化,心裡像被什麽堵著一樣。

  “凍天城精靈從不善戰,一直是靠玄冰靈氣維護的強大結界自保一方……”

  元風之前對天帝說的話又回蕩在我的耳畔。是的,如果我在,也許凍天還是那個凍天。

  可現在我在做什麽,我就是在害怕,我就是在逃避。

  我突然好恨我自己。

  炙弦抱緊了我:“你是兩萬年前,他在凍天城和炎烈魔軍大戰時愛上他的嗎?”

  我無言以對。

  “不管你因為什麽來到這裡,從你衝入火中救我時,我便決定永遠保護你。其實你不必害怕,你隻是個雪兔精靈,也沒有染上火氣惡疾,縱使天帝封印了凍天城,不得進出,卻也不會容不下你這隻無害的小雪兔。”

  是的,倘若我隻是雪兔,我又何必這麽小心翼翼。可我是天寒玄冰, 是眾矢之的。那個魔尊炎烈怕是做夢也想殺了我。

  “既然如此,你為何遣散其他仙侍仙婢,你為何要我戴隱靈鐲……”我哽咽道。

  “我擔心你害怕,怕凍天城的慘狀是非連累自己,怕其他人知道你是凍天精靈看不起你。我本也是妖界一隻狐,剛來天宮之時我也很害怕,我懂。“

  “是的,我害怕。”我隻能順著他這麽說。

  “然則,你這般在外,沒人會認出你的元神,除非法力極高的神仙刻意探你元靈。”

  “就像你一開始想觸我額心探我元神一樣嗎?上次被我阻止了,你要不要再試試?”我努力掩飾自己的緊張,笑問他。

  “你不是說過你是雪兔嘛,我自然相信你。”狐狸眼眯起,又充滿了笑意。

  “萬一我騙了你呢?”我忍不住問道,問完我便十分後悔。

  然而他隻是笑笑。

  “無論你是什麽,你不想說便不說,我不在意你到底是什麽。”

  我依偎在他的懷裡,思緒萬千,他溫潤的雙手輕拂我的臉頰。

  一陣急促腳步聲打斷了我全部的思緒,我連忙起身。

  “神君,你……怎麽……在這?天米,天米找了好久。”天米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原是炙弦衝進我的房間,竟連門也未關。

  “怎麽了?”炙弦側臉皺眉問道。

  “水德星君府上澄鞘乖誶疤饒凳茄縵夏怕淞碩鰨襖此突埂!

  炙弦聽及此,雙手慌忙在身上四下摸索,旋即猛得坐起身,一聲不吭衝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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