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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跡在新明朝》第四十一章 惹不起的人
  孫柳沉默了。

  他既是受人指使,事前當然有打聽過張彥的來歷,又怎會不知,張彥的父親是個縣學生員?

  現如今,雖說張父已去,可他當年就讀縣學時的那些同窗都還在,甚至有人已經考中了舉人……考中舉人老爺那幾位,且就不說了,光是那幫秀才就很令人頭疼。

  如果事情真如張彥所說,那麽,他今夜還真就沒這膽子把人拿下了。

  開玩笑,便是劉四爺到了秀才相公面前,都直不起腰來,何況是他這麽一個小小的幫差?他孫柳要是到了人跟前,恐怕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憑著捕快這身份,嚇唬嚇唬小老百姓還成,見了秀才,那是只有躲的份兒!

  一個秀才不好惹,一群秀才就更加不好惹了。但凡有些見識的人都知道,這個群體,簡直就跟馬蜂窩似的,誰捅誰倒霉!

  有了這樣的突發狀況,孫柳倒是有心欲放張彥一馬了。

  可回過頭來細細一想,又怕張彥是在忽悠他,便冷笑道:“你既說有長輩同行,怎的只見你一人出來?你那幾位叔伯呢?”

  張彥心中暗自好笑,心說要讓那幫秀才知道,自己稱他們為“叔伯”,不知會做何感想?

  要知道,裡頭可有不少人才二十多的年紀,卻已被人喚作叔伯……而他張彥都十六歲了,從年齡上看,便是同輩相稱都不過分,卻偏偏是張良平的兒子。

  不過話說回來,張良平的歲數也不大,去世那年才剛滿三十,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了。

  眼下對方追問,張彥便說:“你若不信,跟我來便是。”說罷徑直轉身往回走,不多時來到小院門前,叫醒了看門的小廝,“進去通報一聲,讓那李文斌出來。”

  小廝見他一身長衫,身後又有官差相隨,倒也沒敢怠慢,匆匆起身進去傳信。

  須臾功夫,李文斌就出來了,一見張彥,不由奇道:“張兄怎的去而複返?”

  張彥隨口答道:“沒什麽,孤身一人走夜路不安全……”說著瞥了一眼身後的孫柳,“可否問你借個人手,送我回去?”

  李文斌一看這情形,就明白他是遇到什麽事了。按說以張彥的身份,夜巡的官差也不至於找他麻煩才是,怎會出現這種突發狀況?

  眼下顯然也不是相詢的時候。

  李文斌唯有暫時按下心中疑惑,望向孫柳,面現不悅之色:“敢問這位差爺,何故與我張兄為難?”

  “這個……”孫柳根本就不知道,眼前這少年人是何身份。但觀其言行,必是讀書人無疑,有沒有功名不大好說。

  “什麽這個那個?”面對官差,李文斌倒是驕橫得很,冷哼道:“今夜我等在此聚飲,可是犯了官府的規矩?”

  李文斌越是頤指氣使,孫柳越是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姿態不覺又矮了幾分。

  雖說一時半會間,還搞不清楚對方身份,但孫柳心中已然認定,這人應該是個秀才,便賠笑道:“小相公說得哪裡話,小的不過秉公辦事罷了……”

  李文斌這貨,壓根就沒將他放在眼裡,咄咄逼人道:“秉公?秉哪門子的公,你倒是說說看!”

  孫柳算是瞧出來了,人家這叫有恃無恐,若說沒點來頭你敢信?一般的寒門秀才,哪怕不懼官差,也斷不至於如此蠻橫。

  可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何況是他們這些做慣了威福的官府爪牙?

  孫柳暗暗咬牙,心說你們這些個秀才,時常犯夜也就罷了,

老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與你們計較,如今還要蹬鼻子上臉不成?  張彥看得出來,孫柳被甩了臉色,已是瀕臨發作的狀態了,當即不鹹不淡地插話道:“忘了與你介紹,這位李公子,來自縣南曹塢。”

  這話簡直就如一頭冷水,直澆得孫柳心頭火氣全消,腰杆頓時又彎了下來。

  其中原因,張彥最是清楚不過。

  起初認識李文斌的時候,聽其介紹自己出於曹塢李氏,張彥本還不當一回事。後來翻看過《蕭山縣志》才知道,這家夥出身頗為不俗……

  他們李氏一族,竟是本地科舉望族,並且名列第二!

  這樣的身份背景,哪怕族中暫時無人出仕,都是一方豪強,人脈關系網更是錯綜複雜,一般人根本惹不起。

  要知道,大明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科舉世家的地位,更是得到了大大的提高,便是縣太爺都要敬之三分,孫柳一個小小的幫差又哪敢造次?

  於是,李文斌堪比張飛當陽橋頭一聲吼,嚇退了十萬曹軍……最終,孫柳也只能是灰溜溜地帶人離開了。

  眼見官差走後,李文斌又看向張彥,問道:“你近來可是惹上了麻煩?”

  “算是吧。”張彥隨口應道:“小事一樁,不值一提。”

  見他不願多說,李文斌倒也沒再追問,點一點頭道:“張兄可是住在官衙?我送你回去罷。”

  張彥發現這人挺講義氣,倒也沒有拒絕,哂然一笑道:“雅集沒那麽早結束吧?”

  李文斌卻是答道:“已然興盡,我也正準備回去,正好同行。”

  張彥聞言,奇道:“你也住在城裡?”轉而又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不怕旁人說你自甘墮落,與微末小吏為伍?”

  李文斌一臉不屑道:“俗人只見罷了!近來買了新宅在城裡,張兄要不過去坐坐?”

  “夜已深,倒是不便叨擾你了,我回吏舍。”

  “無妨!你若不嫌棄,今晚大可進去小住,明日一早,我再遣人送你去衙門。”話落,李文斌又補充了一句,“常住也行。”

  面對如此熱情,張彥自是要推卻的。畢竟他和李文斌的交情不深,且每日清晨還要應卯,來回跑總是不太方便。

  倆人正說著話,下人已然備好車馬,李文斌卻沒上車,反而對自家書童吩咐道:“你們驅車後頭跟著,我與張兄走上一段。”

  張彥見此一幕,心知這小子定然有些目的,倒也沒有當場揭破。

  此處距離縣衙也不算遠,走著回去,不消片刻功夫,便可到達。路上,李文斌趁機又問道:“張兄方才所作何詞?”

  “作詞?適才我有作詞麽?”張彥裝傻充愣。

  “張兄莫要說笑,你臨走之時,分明誦有一詩一詞!”

  “噢, 你說那兩首呀,我這會都不大記得了。”

  “.…..”李文斌無語,心說你自己作的詩詞,怎會輕易忘記?

  “那首詩倒還記得,詞卻忘了大半。”張彥一臉誠懇的解釋道:“我這人有個毛病,酒後容易忘事兒!今夜,我喝了些酒……”

  張彥當然不會告訴他實情。

  那首詞並不符合當下意境,他一時還改不好整首,純粹隻為配合當時的狂傲姿態,才隨口吟誦了出來。事實上,他是有意把那首詞放在了詩的後面。

  那時已然出得院門,距離也足夠遠了,加上自己又刻意在關鍵之處壓低了聲音,發音含含糊糊之下,才致使院內眾人聽不清楚。

  這正是他所想要的效果,既能給人以高深莫測之感,又不至於出現紕漏,讓人看出虛實。

  可以想見,等到滿城皆在流傳詞中名句的時候,卻無一人知曉,這首詞之所以出現殘詞斷句,蓋因他張彥有意為之……

  “張兄可還記得哪些詞句?”李文斌聞得出他身上帶有酒味,倒也不疑有他。

  “嗯,你讓我想想……”張彥蹙起眉頭,故作沉吟之態,過了好半天才給出答案,“縱使文章驚海內,紙上蒼生而已?”

  “這句我知道。”

  “還有一句……願得黃金三百萬,交盡美人名士。”

  “這句我也記得……”李文斌一臉無奈。

  “其他的,我真忘記了。”張彥滿是真誠的看著他。

  李文斌沉默良久,忽的有感而發道:“此生又添一憾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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