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奕走到張晉宋面前說道:“父親,我今天聽了大家說的,還有父親講的,有點想法想跟父親梳理一下。而且有點不方便在大廳跟大家說。”
張晉宋端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用杯蓋捋了捋茶水上的茶葉說道:“勤兒,你說吧,有什麽不能當著外人講的。”
其實剛剛在外面,孫奕一言不發,張父是有點失望的,雖然孩子大病痊愈已經不容易了,但是如果大兒子能帶領家族,那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可這大兒子的這個失魂症,也真是愁人。現在兒子竟然主動表現出了對於家族事業的關注,做父親的無論如何都覺得十分欣慰的。
他端坐的看著兒子,想聽聽而兒子的看法。
孫奕說道:“其實我今天聽了半天大家的爭論,我覺得有個事情沒有說透徹。
那就是這些朝廷的變化對我們張家會有什麽影響。”
張晉宋本想打斷跟他說,這些事情不是大家沒談透徹,而是大家都是聰明人,開個頭當然就知道後面的變化了。
但是他不忍心打斷兒子,所以耐心繼續聽了下去。
孫奕繼續說道:“皇帝親政,對於過去的勢力進行鏟除是必然的,這個本來就不需多言。
這就像咱們家的掌櫃們,如果一個商號換了一個掌櫃,那這個掌櫃肯定要找自己用的慣了的人成為心腹。
那麽這裡就涉及到了一個問題。過去的夥計怎麽處理?
如果這家店鋪,在不斷的擴大,那麽外放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一個店鋪是固定的,那怎麽辦,當然是卷鋪蓋走人了。”
張父點點頭,兒子講的倒是清楚,但這跟現在有什麽關系。
孫奕說道:“現在的朝廷就像一個固定的店鋪。
一個蘿卜一個坑,官員的位置早就確定了,就那些坑。
現在的皇爺想要換個人,那就要讓別人挪挪位置。
可別人原來在這位置上坐的好好的,難道萬歷皇爺能說,因為你不是我的人,所以請你讓位嗎。
如果咱們家的掌櫃想讓夥計變動,那也不可能這麽說吧。
他們肯定是找各種理由,或者說是你品行不端,或者說是你小偷小摸。
那如果在一個朝廷當中,小偷小摸怎麽進行呢。
要麽是貪汙節流,那要麽就是。。。官商勾結!”
張晉宋聽完之後眼睛一亮,他似乎終於找到了白天談話時的那一絲靈感了。
他看著孫奕,說道:“說下去。”
孫奕繼續分析道:“那事情就簡單了。我們抓到一個夥計,想換掉他,我們知道他應該有小偷小摸,我們怎麽做呢。
要麽是等他偷東西的時候,抓到他,要麽是在他家搜出贓物,還有嘛,那就是讓其他的小夥計揭發他。
朝廷在處理官員的時候,估計手法也是類似的。要麽是找到他受賄的證據,要麽是讓其他的人揭發他。
然後完成借刀殺人的手法。而我擔心我們張家,可能就會成為被用來殺人的拿把刀。”
張晉宋眉頭擰了起來,隻聽孫奕繼續說道:“我們張家生意做成今天這樣,不僅有了糧油商號,還有賭場、古玩、典當等等。
可以說是樹大招風至極了。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所以咱們家身邊從來就不缺少想要坑咱們張家的人。身邊的殺機一直沒有消退。而現在朝廷正在面臨變革。
張居正如果僅僅是一般的顧命大臣也就罷了,
偏巧他是大明朝的參天巨樹,所以所有現在在位的官員都跟他有關系了。 將來皇帝安插自己人的時候,這些官員要做的不是證明自己有多無辜,而是證明其他官員跟張相更加的近。這樣天上的殺機就展示出來了。
再看咱們身邊,家裡的這些掌櫃,須知富貴險中求,大家雖然跟隨張家這麽多年了,但咱們張家給的就夠了嗎。
我記得曾經聽過一句話,不要說人夠不夠忠心,而是要看誘惑夠不夠大。
等將來別人給的超過我們張家了,而且對方還有足以害我們的證據的時候,那麽父親,我們的身邊的殺機就出現了。
如果滿眼都是殺機,那咱們的活路又在哪裡。”
張父聽完,面色複雜的看著自己的大兒子,難道失魂症還能讓腦子變清晰不成。
他卻不知,孫奕這些年做的就是做這種迎來送往的生意的。
滿山變換大王旗的時候,孫奕都能堅持屹立不倒。靠的就是敏銳的嗅覺。
他能如此篤定未來政治清算會演變成商業清算的原因很簡單,須知龍行有雨,虎行有風。
而這風雨就是他們的勢力,當他們立於天地時,那麽不同的風雨便隻能讓位。
一朝天子一朝臣,商場又哪裡如同表面那麽平靜,沒有敏銳的嗅覺,必然被歷史的浪花,輕松推到沙灘上,乾涸。
孫奕繼續說道:“所以我們張家現在要做的,首先不是去等什麽清算,或是向尚未鬥爭上位的官員表忠心,而且徹底切斷和過去的歷史。
讓歷史成為歷史,留在記憶中就好。
等他們鬥得清楚明白了,我們再去表態,雖然好處不及雪中送炭,但是也是可保萬無一失了。
所以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確定咱們過去的關系在哪裡,如何進行切斷。”
孫奕這句話說的相當含蓄了,他現在就是在問張家官商勾結的證據在哪裡,這個證據是否在自己手中。
如果牢靠,那就不留痕跡的彼此遺忘,如果不在自己手裡,那麽必須決心斬斷。
不破不立,不然很可能就是張家覆滅的契機。
張晉宋站起身,在屋裡踱起步來。反覆思量兒子所說的可能性以及現在的情況。
他緩緩說道:“其他方面的關系都比較好處理,不過是正常的買賣請托罷了。隻有兩處事情,可能複雜一些。一個是典當行,一個古玩店。
典當行其實也還好,他們的帳本咱們定期都收繳的,然後把相關的東西處理乾淨,自然神不知鬼不覺的。
隻是古玩店的一直雖也做些防備,但是這麽多年下來,很多帳竟然連咱們家的帳房都看不明白。
我隻是覺得范掌櫃做事還算妥帖。所以一直才沒怎麽去處理,如今你這一說,為父也是越想越覺不妥。
而且他身在大同,實在是鞭長莫及啊,這要是出點什麽事情,糾結拉扯就不好看了。”
孫奕接口道:“那父親想要如何處理?”
張晉宋踱著步子,隻是確實一籌莫展。
孫奕見張父心動,主動說道:“那不如這樣吧。孩兒主動請纓,想往大同一行。借著查帳之名伺機而動。
看看如何不著痕跡把古玩店對咱們相關的事情處理乾淨吧。”
張父看向孫奕,目光忽然疑惑起來了。什麽時候大兒子竟然有了這樣的見識,而且還主動要去處理這樣的事情。
他不放心的問道:“勤兒,這個事情可不簡單啊。
不是你過去問他要帳簿或者關了他的店就能解決的。
范掌櫃在咱們張家也是快十年的老夥計了。
知道的事情也多,一個處理不好其他各位掌櫃就都要有想法的。
實在是不好處理的緊。你願意去,你打算如何做?”
孫奕言道:“說真的父親,我只知道目標和起點。但這其中的道路說真的有千百條。
巧取有巧取的辦法,豪奪有好多的辦法,總要隨機應變,看人下菜單的。
隻是還請父親找個機靈的管事配合我,才好把這個事情處理的得當。”
張晉宋眯眼看著兒子,雖然他也希望兒子成長,但是畢竟此事有點太過複雜,交給一個十七歲的兒子真能解決嗎。
張父也是個當機立斷的,既然如此,那就先試試吧,不行再想方法就是了。找個得力的人,幫幫兒子也就是了。
當夜張父又把范掌櫃的其他事情說了說。
第二天就差遣外府的二管事李德跟兒子一同前往。隨行的還有一個叫老李的下人和杜青青這個書童。
孫奕之所以熱心於這件事,一方面是通過幾個月的相處,真的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但其實他更希望出去走一走,他仍然抱著一絲幻想,希望這一切都是個真人秀節目。
在他的內心中還是深深向往自己的家的。雖然那裡活著的壓力巨大。
但是作為一個成年人,哪怕隻是一個剛剛十八歲的人,在自己的世界裡成長到十八歲,自然有自己的目標,有生活上地目標,事業上的目標,學習上的目標。
為了這些目標,孫奕寒窗十七載,好不容易爬上了金領的位置。
感情上也有了自己的愛人,還有慈祥的父母。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仿佛被人輕輕一揮,在自己絲毫沒有抗拒的情況下,全部沒有了。
他不甘心,就這樣一切都全部抹平!一點兒都沒留下!
這一切情感,都完全成了空!孫奕這些年的奮鬥仿佛都成了一個笑話。
所以他的內心是一直覺得空曠的,他真心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個真人秀。
所以他迫切的需要走出去,去驗證自己的想法,去驗證這個世界。
讓世界的事實擊破自己的幻想,哪怕這個事實是如此的殘酷。
所以當張居正的這個事情出來後,他就意識到這是個機會,一個對自己,對張家的機會。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麽他有可能拯救張家的危機。
而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麽他將走出這個逼真的攝影棚。
孫奕就這樣踏上了去大同的路。
但想象中的攝影棚邊際並沒有出現,伴隨著對大同的接近,孫奕的心中卻越來越絕望。
當一行人真的進入大同城之後,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可能有人有這樣的財力物力造出這樣荒誕的世界。
這就是現實中的大同。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皆是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