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頭一回屋就開始吧嗒吧嗒抽煙袋。

這煙絲還是過年趕集時候新買的，想著今年家裡賺錢了，也能過上些好日子了，誰知轉眼就來了這麽個噩耗。

不說對兒子的感情，顧明實入伍後每個月都寄一半津貼回來，這兩年每個月都三十了，要沒這錢家裡的負擔一下子就大增。

更何況顧明實是他最得意最有出息的兒子，又是小兒子，從小就寵著的，小小年紀遠離父母家人，老兩口對他都多一份牽掛。結果上次還說要提幹了，現在突然就受傷回來了，擱誰誰能接受。

顧老太看他把屋子裡抽的煙霧繚繞的，也顧不上說他了。

“老三這信寫的匆忙，也沒說他到底怎麽樣了。我就怕……唉！”

顧老太是戰爭年代過來的，打仗什麽樣，她再清楚不過。老三還是衝在第一線的，說不定比她想的更嚴重。

顧老頭沉默著吸了一會兒煙，才艱難地說:“人回來就好，當初送他去當兵，咱也不是沒想過這種情況。上戰場，那是他該做的，國家總不能白養著他。”

“咱們是他爹媽，自然這麽想。那其他人呢?他這回來以後就要跟著種地，要是乾不了重活呢?難不成以後都靠兄弟?時間久了他們能沒意見?再說咱老三從小就好強，哪受得了這個。”

顧老頭噴出一口煙，“那能怎辦?受不了也得受，總比餓死強。好在咱兩個兒子都是老實的，以前也沒少受兄弟的好，幫襯兄弟他們應該也沒意見。”

顧老太哼了一聲，“兄弟之間是沒意見，但老大老二都有一大家子呢，兩個兒媳婦能沒意見?雖然她倆性子都不錯，也不能看自己男人長年累月的補貼小叔家。也就是咱兩還在的時候能壓著些，等咱兩走了，家一分，誰知道會怎樣。”

顧老頭覺得她想太多了，“他們三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還能被女人幾句話給挑撥了?老大老二要是敢這麽沒良心，我死了都要托夢罵他倆！”

顧老太翻了個白眼給他，他們真沒了，哪還管得了這麽多。這時間久了，人心易變的，說不定都不要兒媳婦們說什麽，兩兒子自己就嫌棄弟弟是個拖累了。

不過老頭子聽不得兄弟離心這話，巴不得他們幾十年都在一起，她也就不說了。

“我看還是咱們這把老骨頭多受累些，趁著這些年還能乾活，把老三前些年寄回來的錢給他補上，手裡有些積蓄，以後也不必全靠別人。”

這話倒是正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安心。而且那錢本來就是老三的，給他他也不必有壓力。

顧老頭說:“還好咱家今年多了個進項，不然想攢錢可不容易。”

這話顧老太挺讚同，要是家裡又沒錢，還碰上這麽個事，她真是暈過去的心都有了。

……

顧榮誠、顧紅梅、顧青嵐幾個大孩子也在談這件事。

顧紅梅問顧青嵐，“你在縣城裡，有沒有聽說哪裡打仗的?”

他們鄉下地方，連個報紙都看不到，而且他們也不關心這些國家大事，可以說對此事一無所知。

顧青嵐平時忙著學習考試，還有學校的各項活動，對外頭的事也並不是很了解，但也聽說過西南那邊今年衝突不少，好像還把對方痛揍了一頓。因為那邊一直不太平，經常發生衝突，而且這次戰爭也沒持續多久，她也就沒關注。誰能知道自家三叔就在裡頭呢。

他們跟三叔接觸的雖然不多，但也知道自家能過得比別人家好，多虧了三叔寄回來的錢。而且穿著綠軍裝的顧明實本來就是他們崇敬的對象，現在知道他受傷了回來，大家心裡都不好受。

顧家上下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沒想到幾天后看到了一個手腳俱全的顧明實。

那封信寄出之後沒幾天，顧明實也收拾好行李告別戰友回家了。跟信也就前後腳到達。

顧家人看到他身後背著包，兩手裡提著行李，一路行走如常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說恢復不好嗎?這明明都好了啊。

顧青嵐卻注意到他右手那個包有些輕飄飄的樣子，雖然兩個包體積差不多，右邊這個在手上都沒有什麽勒痕。

一向剛強的顧老太都忍不住紅了眼眶，“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顧明忠顧明厚忙上前幫忙拿行李，一家人把顧明實迎進屋裡，也不問他受傷、退伍的事，隻問他一路上累不累餓不餓，要不要休息一下之類的。

袁妮兒抱著孩子走過去，她和顧明實也就相處了一個星期，之後只有書信往來，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麽。隻好把孩子抱給他看。

“明實，你看，這是咱兒子榮軍，爹給起的名字。”

顧榮軍七八個月大， 正是好玩的時候，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盯著顧明實看個不停。他養的也好，臉上還有兩團小肉肉，看著更可愛了幾分。

顧明實伸著手，一時不知該怎麽接過去。

家裡侄子侄女多，但他常年在部隊裡，根本就沒抱過哪個。之前在家的時候就是有抱過，那也忘光了。

顧老太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好笑地說:“還不學著點，以後自己孩子都不會抱了。”

說著就給他做示范，把他僵硬的胳膊放到合適的位置，把榮軍慢慢往他胳膊上放。

抱小孩兩隻手都可以，一般一隻手抱著一隻手護著，抱著的那隻手明顯更費力些。不知是不是顧青嵐多心，看顧明厚一直用左手抱著，她總懷疑是不是他的右手不能使勁。

當然也有可能是人家臂力好，或者見到兒子太激動，抱多久都不覺得累的。

也就顧青嵐還想著顧明實受傷這事，其他人看他這和正常人沒兩樣的模樣，都覺得他肯定已經好了，之前都是他們瞎猜，自己嚇唬自己，沒見信上說了生活沒問題麽，都怪他們不信，還以為他是安慰大家的。

顧紅梅她們都討論起三叔這次帶什麽好吃的回來了，搞得顧青嵐都覺得是自己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