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將盡，天光晦暗，一道蹣跚的身影走在鵲橋街裡。

　　他走的很慢，走了很久，從天明到天暗，又從天暗到天明，他背上背著九柄劍鞘，懷裡還抱著一堆斷劍，他每一步似乎都走的很辛苦，腳步裡蓄滿艱難。

　　他懷抱斷劍而行，雙眼闔緊，神色悲苦，似乎歷經了人世間最淒慘的事。

　　此人正是那個睜眼瞎的男子。

　　他從老柳樹那裡離開後，憑著本能感應踏進了鵲橋街裡，這一走就是一夜，腳下不停，步履蹣跚，最終還是走到了妙手裁縫鋪子的門前。

　　他止身，睜開那雙混沌空洞無神的眸子，“望著”妙手裁縫鋪子的方向，神色變幻，有些疑惑。

　　此刻，許大掌櫃正蹲坐裁縫鋪子的門檻上，手裡端著一個煙杆很長的大煙鬥，吧嗒吧嗒的抽著，周圍煙霧繚繞，讓他的面容顯得更是模糊、滄桑。

　　他瞥了眼睜眼瞎男子，便收回了目光，一下一下的抽著煙鬥。

　　裁縫鋪子裡，丁香姑娘百無聊賴，連看一眼都欠奉。

　　睜眼瞎男子似有所覺，他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到妙手裁縫鋪子的門前，空洞的眼神望著許大掌櫃，神色變幻不定，有疑惑，有激動。

　　“又一個朝聖者。”裁縫鋪子裡，丁香姑娘撇了撇嘴，輕哼道:“劍道?可笑！”

　　睜眼瞎男子“望著”許大掌櫃，強壓下心頭的悸動，道:“前輩，您可是……那個人?”

　　他循著本能而來，那是劍意的指引，他在神劍城的劍塚裡待了多年，劍道天賦自然是最頂尖的，在重傷的情況下，憑借一縷劍意，本能而行，竟然來到了妙手裁縫鋪子前。

　　“我只是個普通的老裁縫。”許大掌櫃吐了口煙圈，嗓音蒼老滄桑。

　　“我的劍意本能不會錯！”睜眼瞎男子激動道:“您一定就是那個人！”

　　站在這個裁縫鋪子和老人面前，那種感覺愈發的強烈了，他知道，眼前這個老人一定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劍意本能?”許大掌櫃吐出煙霧，笑呵呵地道:“年輕人的劍意都生出本能了?真厲害啊，這就是你修行的劍道?一塌糊塗！”

　　睜眼瞎男子臉色倏地發白，被這個老人訓斥，讓他心裡惶恐。

　　要知道，這個老人可是曾經扛鼎劍道一個時代啊，即便道庭的道尊有天下第一劍的美譽，可也無法遮掩眼前這個老人的風光。

　　天下第一劍之後，他是又一個天下第一劍。

　　傳聞說，他在劍道尚未大成的時候，就仗劍東行去道洲，登了上了道庭，在悟道崖之巔，向道尊遞出了九劍。

　　不勝不敗，踏劍高歌離去。

　　自此傳奇。

　　兩代劍冠，皆是傳說。

　　再後來，那個人仗劍獨行，踽踽而行，越走越遠，據說他曾殺到了天上，但不知為何又退了回來，那時他的九劍皆沾血，碧血染晴空。

　　自那之後，他被尊為“劍神”，天下劍道之魁首！

　　他是新的天下第一劍。

　　就連曾經的天下第一劍“道尊”似乎都默認了此封號。

　　但在數十年前，天下劍道的信仰“劍神”突然沒了蹤跡，再無人見過，同時消失的還有他的九柄驚豔人間的神劍。

　　睜眼瞎男子背上背九劍而行，就是為了效仿曾經的劍神。

　　他模仿不了劍神，只能去模仿劍神的劍了。

　　只是沒想到他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劍神的時候，卻發現劍神已老。

　　曾驚豔人間的劍神已老。

　　如今只是一個遲暮老人。

　　最怕英雄遲暮。

　　睜眼瞎男子低下頭，跪在地上，這個老人是他的信仰，以前是，現在是，以後還是，聆聽其教誨，他心甘情願，倍感殊榮。

　　因此，他跪在了自己的信仰面前，斷劍鋪開，額頭觸地。

　　許大掌櫃沒看他一眼，突然道:“你在劍塚裡待了多久?”

　　“二十八年。”睜眼瞎男子恭敬答道。

　　“二十八年啊，不短了。”許大掌櫃抽了口煙，道:“就學了這屁大點兒本事?”

　　睜眼瞎男子惶恐，再次叩首，額頭觸劍。

　　“眼睛怎瞎了?”許大掌櫃又道。

　　“被我爹……刺瞎的。”睜眼瞎男子低聲道:“我剛一出生就被他刺瞎了雙眼，說是眼中無劍，才能心中有劍。”

　　“屁話！”許大掌櫃冷哼，“你從來都沒見過劍，如何能做到心中有劍?”

　　睜眼瞎男子默然，是啊，自己從來都沒見過劍，又如何能做到心中有劍，他只能用自己的雙手去碰觸，去感受劍的形態和模樣。

　　但那也只是想象罷了。

　　他終究是沒能見過真正的劍。

　　“你爹是誰?”許大掌櫃問道。

　　“孤無生。”睜眼瞎男子說道:“我叫孤無命。”

　　這個從神劍城劍塚走出的睜眼瞎男子，名為孤無命。

　　“沒問你叫什麽。”許大掌櫃冷冷道。

　　孤無命不敢多言。

　　“原來是孤無生，難怪如此癲狂，竟然刺瞎了自己剛出生兒子的雙眼，隻為練劍。”許大掌櫃冷笑一聲道:“對自己兒子都這麽狠，難怪會被稱作劍癲了。”

　　劍癲，孤無生，一個癲狂的劍客，他在神劍城，在第一墟裡曾有著極大的名氣，但後來聽說他為劍癡為劍狂，練劍成魔了，二十多年前就已經銷聲匿跡。

　　他名為孤無生，修成的劍道也是“無生”，無生劍氣名噪一時，而“無生”就是死，所以他走上了一條死路，據聞早已寂滅。

　　在參悟劍道之時消逝。

　　孤無命沉默，他對那個父親沒有丁點感覺，生也好死也罷，都與他無關。

　　“有這麽個冷血無情的老子，你可真夠倒霉的。”許大掌櫃道:“不過在劍道上你還算有幾分天資，不算太差，在劍塚待了二十八年，也算學到了點皮毛。”

　　孤無命叩首，“請前輩教我。”

　　若能蒙劍神指點一句話，勝他苦練十年劍。

　　“我什麽都教不了你。”許大掌櫃抽了口煙，嗓音漠然，讓孤無命臉色發白，他意識到這個老人似乎對他很不滿。

　　老人是劍神，劍神是信仰。

　　自己的信仰對自己很不滿，那可不是什麽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