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上，那些仆從樂女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收拾好石龍磐的屍身，以及那四個老仆的殘屍後，匆匆忙忙就走了。

　　那般模樣，如同在逃離深淵魔蜮。

　　殷羨仙沒有阻攔。

　　夏芒自然是任其離去。

　　殷羨仙望著夏芒，美目幽邃，突然道:“你為何要救他們?”

　　這些人都是石龍磐的扈從，若不死盡，必生禍患，以後定然會給她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事，她本是打算趕盡殺絕，斬草除根的，但夏芒適時開口，她才沒有出劍。

　　可以說，是夏芒救下了這些仆從樂女的性命。

　　“他們多是普通人，沒必要趕盡殺絕。”夏芒搖頭，該死的只有石龍磐和那四個老仆，該死的都已死，其他人沒必要再死了，否則就是造殺孽。

　　夏芒也算得上是殺人如麻，但他並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人。

　　該殺則殺，該死則死。

　　不該死的……隨他去。

　　殷羨仙深深地望著夏芒，道:“都說你是魔，沒想到魔也有發善心的時候。”

　　“魔也是分好壞的。”夏芒笑道:“我就是好魔。”

　　人若殺我，我必殺人，這是夏芒奉行的準則，這也是他的道理。

　　“好魔?”殷羨仙嘴角輕翹，輕聲道:“好魔不一定有好報。”

　　夏芒一怔，搖了搖頭，道:“大家都說你是仙子，沒想到仙子也會出劍無情，殺人不眨眼。”

　　“你不是說我為了求劍問道已然忘情無情了麽?”殷羨仙平靜道:“我從來都不是那種路見不平拔劍相助的善良仙子，我也會殺生……”

　　她美麗絕倫的眸子凝視著夏芒，道:“為了前行！”

　　為了前行！

　　夏芒心神猛地一震，他打量殷羨仙，眼神狐疑，覺得眼前這個美麗絕倫的女子身上突然蒙上了一層迷霧，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這個說再見之時要對出劍的女子，她終究還是沒有對自己出劍。

　　但她對別人出劍了。

　　劍光奪命！

　　沉默片刻，夏芒突然問道:“你為何要去深墟?”

　　“你應該很清楚。”殷羨仙平靜道:“你也會去的。”

　　“為何要去?”夏芒眯眼道。

　　“問道。”殷羨仙看了他一眼，道:“為了前行。”

　　“你的道不是在道庭麽?”夏芒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去深墟問什麽道，問誰的道?”

　　“你很清楚。”殷羨仙說道。

　　“殷羨仙！”夏芒驀然大喝。

　　“道坎坷，道殊途。”殷羨仙望著夏芒，輕聲卻堅定，“但道同歸！”

　　道同歸！

　　“你的道在道庭！”夏芒沉聲道。

　　“我的道，在紅塵。”殷羨仙凝視著夏芒，“紅塵不見紅塵，我是道庭的女冠仙子，紅塵見了紅塵，我就此入世了。”

　　“入世的殷羨仙，她的道自然就在紅塵。”殷羨仙平靜道:“在紅塵劍出鞘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道庭的女冠仙子，我只是一個入世的修行者，會哭會笑會殺人，也會寂寞。”

　　夏芒怔神，自己算是見證了仙子墮落成凡人的全過程?

　　“會寂寞！”他眯眼自語。

　　殷羨仙瞥了他一眼。

　　夏芒連忙收斂，他輕咳了聲，道:“殷仙子當真要去深墟?”

　　殷羨仙點頭。

　　“真巧，我也要去！”夏芒笑道:“同行可好?”

　　“不好。”殷羨仙拒絕，“各自有路，

不必同行。”　　“也對。”夏芒點頭道:“道殊途，但道同歸。”

　　殷羨仙又看了他一眼，道:“深墟見。”

　　“深墟見。”夏芒笑道。

　　她知道夏芒一定會去深墟，而夏芒也真的會去深墟。

　　在這第一墟裡，若說有一個地方夏芒一直想去而沒有去的，那肯定就是深墟了。

　　殷羨仙背劍離去。

　　斷崖上，夏芒眯眼凝視著殷羨仙無限美好的身影，突然道:“上次在風雪樓頂的時候，你說人生不會總如初見，再見之時，就要出劍了。”

　　殷羨仙嬌軀微頓，平靜道:“紅塵見紅塵，我出劍了。”

　　她遠去。

　　“你的確出劍了。”夏芒自言自語道:“雖然我見到了你的紅塵劍出鞘，但你不是對我出劍，而是對夕陽出劍，一劍夕下……”

　　“紅塵出鞘，一劍出鞘！”夏芒輕聲道:“你的劍出鞘之時，你應該斬落的是我的頭顱，可這次你斬落卻是夕陽。”

　　一劍出鞘，夕陽永沉。

　　其實永沉的不該是夕陽，而該是他夏芒。

　　可不知是何緣故，在劍出鞘的一刹那，或者是劍出鞘前的一刹那，殷羨仙改變了主意，劍出鞘不斬夏芒，斬了夕陽。

　　這個出身道庭的仙子，夏芒是真的看不懂了。

　　“殷羨仙。”夏芒喃喃道:“上次你說人生不會總如初見，其實我也不想跟你再見，怕的不是你對我出劍，而是你不對我出劍……像你這樣的女子，若不再無情……”

　　若不再無情。

　　未來究竟是黯然，還是絢爛?

　　天知曉。

　　可夏芒覺得，他寧願面對的還是那個冷漠無情的仙子，而不是這個不再無情的殷羨仙。

　　殷羨仙走了，夏芒卻沒有走。

　　天幕晦暗，他在斷崖待了一夜，黎明時分才起身離開。

　　片刻後，一頭約莫兩尺高的小青牛跑來斷崖，小青牛背上還端坐著一個白發童子，他約莫六七歲的年紀，眸子冷淡，眉心還生有一道血紅的豎痕，顯得分外妖異。

　　他們在這裡停留了半刻鍾，便離開。

　　隨後，一個灰衣灰發的年輕人抱劍而來，他容貌普通，眸子平靜，在斷崖上站了片刻，嘴裡緩緩吐出兩個字:“深墟”，也離開了。

　　又過了約莫大半個時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到斷崖上，她右手還挎著一個精致的花籃，但花籃裡卻沒有花，只有幾根乾柴。

　　“看不到夕陽了。”小姑娘甩了甩頭上的麻花辮，有些苦惱，“現在是早上，夕陽在傍晚，我錯過了昨天傍晚的夕陽，今天傍晚的夕陽還要好久……我這是來遲了，還是來早了?”

　　“算了，夕陽天天有，但錯過了深墟，恐怕就永遠錯過了，那很不好。”她小聲道:“等回來的時候再看夕陽也不遲。”

　　她自顧自地說道，而後跑下斷崖。

　　這時，後方追來一個背著漆黑大剪刀的邋遢年輕人，他氣喘籲籲，眼見麻花辮小姑娘又要跑，瞬間就急了，大叫道:“柴火妞，等等哥啊！”

　　麻花辮小姑娘聞言，立馬腳下生風，跑的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