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過後,天開始蒙蒙發亮,卻聽不到雞鳴報曉的聲音。小玉幾人擠在馬車裡小睡,天還沒有全亮,城內卻燃起大火來。等到旭日東升,城內火光衝天,義軍們的喧囂聲卻漸漸消歇下去。想來這些義軍將小城洗劫一空,已經離開了。
幾人投北而去,一路上都是逃亡的災民。傅山無限感慨,給大家念魏武帝的《蒿裡行》。念到“千裡無雞鳴”這一句,小玉笑道:“怪的早上覺得有些異樣,卻是沒聽見本來聽慣了的雞鳴聲。”杜鵬飛笑道:“所謂的殺人放火就是這麽回事吧?太湖那一戰聲勢雄壯,又都是江湖上高手們的對決,和這些匪寇相比簡直是小巫之尤。”傅山對朝廷和國家無限的擔憂感慨。走了半天,一路三四千人的官兵騎馬往盂縣方向疾馳而來。顧允文幾人看去,為首的兩個標兵肩上扛著一面大旗,大旗在風中“獵獵”的舞動著,上面寫著一個“曹”字。幾人站在路邊避讓,路上馬蹄揚起的飛塵將小玉幾人都湮沒了,過一會飛塵落下去。小玉才笑說“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那個將軍就是姓曹的,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傅山才歎說:“這些官兵現在過去,怕是已經不能濟什麽事了。”一個標兵騎馬又折回來,對傅山抱拳說道:“這位小兄弟有禮了,諸位可是從盂縣過來的?”傅山作揖說道:“我們是從盂縣逃出來的逃難的。”那標兵說道:“曹總兵讓我來問諸位一聲,據說盂縣遭到匪寇襲擊了,是否屬實?”著標兵說話甚是耿直,傅山說道:“匪寇早上燒了縣城,已經撤出去了,現在怕是走遠了。”標兵忙勒轉馬頭,跑出很遠才大聲往身後喊“謝了”。
顧允文幾人駐足看標兵跑的沒了蹤影,才又驅馬前行。
沿途不時的遇到流離失所的災民,走了兩天,這天幾人到忻州。忻州城兩三年前還繁華富庶,經歷災民義軍的搶掠之後蕭條衰敗。顧允文和傅山幾人在忻州住了一晚上,傅山出去,花了所有的銀兩,購置來十來車米糧,雇了貧民押送。他是打算沿途救急災民的。不想出了忻州,往北未經戰亂,災民甚少。米糧押送到台懷鎮,並未散發出去。傅山又複變賣米糧,幾人進入五台山中。
這天晚上,小玉幾人在山中露宿,第二天來到紅葉谷。未經戰火之亂的紅葉谷中依舊是靜謐幽深,玉面狐和徐道芳已經提前趕到紅葉谷了。
玉面狐設下宴會,招待沈玉芝諸人。田姨娘本來頗豐腴的身子,一路上喂兩個孩子,一路過來,整個人瘦了一圈。小玉隻撿那些兄長鹿脯之類的珍貴物品給田姨娘吃。大家商議著等祭拜過小玉的爹娘了,在紅葉谷待上一個月,再回太湖去。
在紅葉谷歇了一天,第二天,小玉幾人先到紅葉谷後面去祭拜小玉的父親。穿過茂密的叢林,幾人攀藤捫蘿,到了小玉父親的墳前。這裡是濃密的楓樹林中一片空地裡,墳前的不遠處一灣幽靜的池水。墳上卻是不立墓碑,小玉幾人將祭奠的物事放在墳前。杜嬋問道:“小玉姐,這就是你爹的墳墓嗎?”小玉對大家笑道:“師父也是的,我從小時候起,每次逢年過節,師父必然帶著我來祭拜,就是不告訴我這時爹的墳墓。”田姨娘笑道:“哪有到親爹的墳前了,還這樣嬉鬧說笑的?你先去哭墳哭一場,以盡你的孝敬之心去。”小玉笑道:“哭墳的那種邊唱邊哭的我不會哭,大哥哥和我來磕頭。”小玉和顧允文雙雙在墳前磕了幾個頭。顧允文祭過酒漿,將紙錢等物點著了。小玉跪在墳前,
看著墳墓,眼睛裡淚花打轉,卻哭不出聲來。紙錢燒完了,田姨娘幾人也過來跪在小玉和顧允文的後面,幾人磕頭拜過了。小玉對顧允文說道:“大哥哥,咱們把爹的墳牽到外面去,和娘埋葬在一起,以後我們來祭拜了,就不用這樣費事了。”顧允文應著,傅山卻說道:“外面兵荒馬亂的,還是這裡好。依我說,要是遷葬,該將你娘的墳墓遷到這裡過來。”田姨娘也說小玉不懂這些,祖先的墳塋不能隨便亂遷動,小玉聽了也隻得作罷。
第二天,玉面狐和徐道芳帶著小玉幾人去台懷鎮。到了台懷鎮後又是走出十多裡,來到離一座村落不遠的荒郊中。也虧玉面狐記得清楚,幾家想來是鄉紳富豪家華貴的墳地附近,一座不起眼的孤墳,卻是小玉的母親所葬之處。小玉父親的墳丫鬟們時常去祭拜,修緝的整齊乾淨,小玉的母親墳上荒草甚高。小玉讓顧允文去村落裡借了鋤頭等物,過來將分頭修緝一番。
祭拜過小玉母親,玉面狐對小玉說道:“你記住那家村落,村落的東北邊半裡之地,就是你娘的墳,以後你自己過來就是了。”玉面狐就是這樣記住小玉小玉抹抹眼淚應著。幾人要回紅葉谷去,小玉叮囑顧允文和沈亦儒先留在台懷鎮,去工匠處,給她母親墳上立墓碑。傅山和杜鵬飛也留在台懷鎮。
小玉幾人回到紅葉谷,小玉每天帶著沈玉芝幾人去深山老林裡遊玩,采摘蘑菇野果等物。偶爾幾人興起,還能獵到一些野鹿野兔之類的。這天顧允文幾人回來了,玉面狐又帶著顧允文幾人,去小玉爹的墳上立墓碑。
都料理好了,此時的秦晉大地上烽煙四起,紅葉谷卻與世隔絕,外間的紛爭消息一點不通。玉面狐和徐道芳在紅葉谷住了幾天,先回蘇州去了。小玉幾人在山裡住了月余,這天幾人商議著南歸。小玉帶著顧辛夷,又去祭拜過林如海。幾人帶上鹿莖熊掌之類的東西,出了紅葉谷到台懷鎮。小玉和顧允文去祭拜母親,一切料理好了,幾人又複踏上南歸之路。
忻州往北尚屬太平,一過了忻州,往南就是災民義軍四起,兵戈鏖戰。傅山幾人置辦的十幾車米糧沒走多遠就分發殆盡。余下的物事是沈宗周很愛吃的,幾人不能分給貧民。這天到了陽泉,一路上不時的遇到小股的義軍和逃兵打劫。傅山幾人雖然無恙,卻也被糾纏的疲於應對。幾人議定在陽泉歇上一天后往西去直隸府。陽泉也是被義軍搶劫過的,十室九空。
小玉和沈玉芝幾人不願騎馬,傅山費盡周折在陽泉找到一輛馬車。第二天幾人要往南而去,官府卻在全城貼出公告,要南去的旅客留意,太原、晉中、陽泉一帶戰事正熾,曹文昭將軍和左良玉將軍正在和義軍鏖戰,官府提醒小民旅客推遲行程,或繞道而行。沈玉芝幾人提議大家在陽泉住兩天,傅山卻要堅執離開此地。按傅山的推論,太原一帶義軍出沒,小村落裡沒有什麽油水,太原這些城鎮裡有重兵把守,這些大中小的城鎮正是義軍要搶掠的首要之地。幾人出了陽泉,往西而去。走到午後,已經是快走出山西地界了。傅山幾人才走著,路上一隊巡查的官兵遮住傅山幾人,讓他們暫時躲避一下,大隊的義軍就要過來了。官兵帶著傅山幾人離開大路,沿著曲曲折折的小道離開大路,來到路邊的荒灘上。 這裡聚集著一些被官兵遮攔下來的流民。一隊五六千人的騎兵站在不遠處的一處小山坡上待命。想來是要伏擊義軍的。等了兩個多時辰,官兵們開始騷動起來。不多時,官兵都上馬,排成陣型,嚴陣待命。傅山對顧允文說道:“咱們過去那邊的小土坡的頂上,看看官兵怎麽伏擊這些亂軍。”這路官兵卻正是幾人北上時在路上碰見的那路,一杆高高豎著的,繡著“曹”字的大旗先放倒在地。幾個兵勇怕貧民們喧鬧,走漏風聲,他們威嚇帶著安撫的勸導那些貧民,不要他們喧鬧。顧允文幾人走到土坡邊,幾個兵勇過來,親自教傅山幾人怎樣給馬匹嘴裡銜枚,防止馬匹嘶鳴。傅山問一位兵勇道:“兵大哥,我們能去土坡上看看那些匪寇嗎?”兵勇說道:“上去吧,躲在土坡後面,不要太過露頭。”兵勇又勸傅山幾人換下身上華麗的外袍,穿上一般百姓的衣服。說傅山幾人的打扮在這亂世裡簡直就是一塊招引別人來搶奪的招牌。兵勇不是很凶狠,頗為和氣。幾人謝過兵勇,那幾個兵勇一在的告誡傅山幾人不要露頭讓義軍看見他們的行蹤,不然就是泄露軍機大事的重罪。幾人唯唯領命。兵勇走了,五六千名騎兵部隊已經蓄勢待發。傅山幾人到小土坡上,小心的往土坡那邊看過去,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義軍的隊伍綿綿不絕的正在大路上行進,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顧允文問傅山道:“這麽幾個官兵,去攻打這麽多匪寇,不是以卵擊石嗎?”傅山搖頭說道:“兵在精不在多,我瞧著這支官兵陣容整肅,這些匪寇未必就是這隊官兵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