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拉著顧允文的手，兩人站在城牆的女牆邊，往城外看清兵的陣營。城外的原野上，馬匹嘶鳴聲此起彼伏，營帳一座連著一座，綿延兩三裡之多。營帳前面是十幾座西洋大炮。小玉和顧允文幾人才指點說著，頭頂幾顆火球呼嘯而過。杜嬋嚇得啊一聲叫出來，史可法聽是女聲，頗為驚奇的看一眼杜嬋。衛全宗笑道:“大人，這是卑職在太湖那邊的幾個朋友。”史可法認出小玉和杜嬋都是女扮男裝，也隻點點頭不點破。這時城牆上的士兵也發炮還擊了。每一炮彈射出去，小玉幾人都是被震得耳朵內生疼，幾乎能覺到水波般衝蕩過來的炮聲衝撞幾人的胸膛。傅山說道:“大人，我看清兵勢重，清兵的鋒銳我們在臨清城外也見識過。我們只有堅壁清野一策，絕無和清兵出去正面交鋒的可能。”史可法歎道:“以城中這點士兵，野戰從何談起?就是堅壁清野，我看也堅不了幾天，咱們去城南看看吧，清兵要是進攻，多是先要攻城南門。”

　　衛全宗叫了幾位護從和一隊親兵，護著史可法去城南門處。顧允文和小玉幾人都奇怪衛全宗手下怎麽沒有赤霞城先前的那些幫眾，卻不便明著問。衛全宗笑道:“史大人對兄弟們器重的緊，有幾個武功最好的兄弟被派去金陵，在陛下身邊做侍衛。余下的都是領了大大小小的武官官職，帶兵在各處城門和城內布防去了。”史可法歎道:“清兵這次傾巢出動，你們這些人多上十倍，怕也濟不得什麽事。各路總兵官們桀驁難馴，須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揚州失守，他們要嘛叛國投賊，要嘛也只能落得個各自為戰，被清兵各個殲滅的下場。”傅山問道:“大人，揚州真若守不住，大人對金陵防務做何籌備?”史可法冷笑一聲說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傅山不敢再問，幾人往城南門處而去。

　　到了南門外，這邊防衛揚州的士兵們大多聚集在南門城內。城牆上的士兵發炮往城外轟擊。幾位將領看史可法過來了，都來迎接史可法。史可法稍稍和將領們交換幾句話，讓將領們帶他去城樓上查看。小玉幾人跟著史可法登上城樓，這時他們認出幾位赤霞城的幫眾，都是帶著官銜的武將了。到了城樓上，往外看去，城外兩裡多的地方就是清軍的營寨所在。城頭的炮彈徑直打進清軍的營寨裡，清軍那邊也不時的往城內發炮轟擊。杜嬋說這些炮彈真像巨大的流星。

　　史可法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的清兵出神。幾位將領們小心嘗試著和史可法說話，史可法恍若聽不見將領們的話，一言不發。傅山幾人都看出史可法已經是抱著和揚州城共存亡的決心，對於守城之事沒有分毫把握。

　　一顆在城門內不遠處爆炸的炸彈驚醒史可法，史可法長歎一聲說道:“去告訴各處守城的士兵們，小心偵查好清兵的動向。尤其東北方向清兵少的地方，將士們不能松懈，防止清兵聲東擊西。”兩個小校立刻領命過去了，史可法看了一會城外的清兵又說道:“看好城外的清兵，別讓他們挖地道攻城。”將領們又是齊聲應了一聲。史可法說道:“幾位將領看好兄弟們，我去看看城牆上的士兵們。”將領們又是齊聲應一聲。史可法對傅山幾人說道:“咱們去別處看看。”幾人沿著城牆走下去。史可法一會對士兵們噓寒問暖，一會接過女牆上士兵們手中的弓箭，自己拉弓試試弓箭是否結實。一路走下去，幾位將領陪著史可法，士兵們都是面朝城外的木雕一般站著。

　　走到一尊西洋大炮的旁邊，史可法問問守護炮台的士兵們是否吃得好，睡得好。士兵們回答說吃的很好，就是有好幾天沒睡覺了。史可法對大炮旁邊的幾位士兵說道:“向城外營帳那邊發射幾炮給我看看。”士兵們領命，一位士兵將一顆烏黑的、比人的拳頭大上三四倍的圓彈放進炮膛裡，一位士兵點燃了撚子。撚子哧溜溜的冒著火花燃下去。顧允文手掩在小玉的耳朵上，只聽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聲過去，炮管口處冒起一股青煙。遠處兩三裡外的清兵營帳裡騰起一團蘑菇狀的火焰。

　　小玉幾人看著稀奇，士兵們又將烏黑的鉛彈填進炮膛裡。小玉抱住顧允文，又是一聲巨響，遠處的清兵軍營裡又複騰起一團火焰。史可法點點頭，很是滿意的樣子說道:“加緊防守，不要松懈了。”他說著拍拍一位士兵的肩膀，整整那位士兵的衣領。士兵們只是木然站著，連聲謝謝都不敢說。城牆上面呼呼的炮彈從顧允文幾人的頭頂掠過去，清兵發炮還擊了。

　　史可法帶著顧允文幾人又從城牆上往東走去，城外清兵沒有設防的地方，小股的騎兵穿插巡視。衛全宗對傅山笑道:“城東那邊清兵沒有多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從城東那邊溜出去。”傅山笑道:“我們看看形勢再走吧，也不忙著離開。”小玉對顧允文笑道:“大哥哥，你的傳心訣打得過那尊西洋大炮嗎?”顧允文笑道:“傳心訣哪能打得過西洋大炮?我要是能打那麽遠，站在城牆上，一掌一個把外面的清兵都打光為止。”史可法幾人笑起來，小玉也笑的要不得。史可法對傅山說道:“你們早些出城去吧，揚州城陷落只是遲幾天早幾天的事情。你們來的也真不是時候。”傅山試圖勸解史可法，說道:“大人，清兵勢重，軍士驍勇不可攖其鋒。我看清兵長於馬戰，水上必然不行。若是揚州城守不住，大人盡可不必意氣用事。帶著這些士兵們退守金陵。金陵有長江天險的阻隔，後金兵未必就能飛渡長江。那時憑借著大人的雄才偉略，輔佐陛下。縱然不能收復中原，尚可祖述晉宋，守住東南半壁。強如在這裡白白的和士兵去當清兵的刀下冤魂。兵家之事時有利鈍，屆時天心或有回轉，亦未可知。大人徐圖重起。”史可法苦笑著搖頭說道:“天下大事已不可為，我不過是身負先帝厚恩，要一死明志而已。諸路總兵官手握重兵，清兵在徐州時我就三令五申的嚴檄各路總兵來揚州會和。現在總兵大人們的士兵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退守金陵想來也無非如此。我手下萬余人的孤師偏將，如何抵擋這虎狼一般的清兵?”ァ新ヤ~⑧~1~中文網ωωω.χ~⒏~1zщ.còм
　　傅山訥訥的還要說什麽，史可法笑道:“你是說清兵不習水戰，江南水鄉澤國，可用此和清兵周旋是也不是?”傅山看史可法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有點尷尬的笑笑。史可法說道:“你看看城外放炮的那些人列的陣勢，還有那邊顏色較為雜駁的那塊營帳。那些都是投降清兵的明朝將領們帶的士兵。清兵不習水戰，這些人可都是我大明子民。清兵再到江南招降幾路官兵，他們豈有不習水戰之理?”顧允文幾人以為史可法是要雄心勃勃的為國效力，堅守揚州城。不想聽史可法說著，他倒是萬念俱灰，只求城破人亡，為國捐軀。史可法痛恨總兵們只求自保、不顧大局。他又是職責所在、國家大義所在，避無所避，但求速死而已。小玉幾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想著史可法的念頭很是奇怪不可思議。城池明知守不住，或退守金陵，或盡了自己的力所能及的力量，棄城逃跑，何必非要在這裡這樣沒來頭的殉身。

　　史可法和傅山幾人往東走著，走出很遠，這邊城牆上牆角下是護城河，牆上只有小隊的官兵巡查，沒有守衛的士兵。史可法看身邊無人，他才對傅山幾人說道:“咱們若是早些找到太子殿下，憑借先帝遺澤，或許還能召集九州之力，和清兵一決勝負。眼下就算找到太子，怕也已經於大事無濟了。”衛全宗說道:“我們派去山西和吳三桂那邊的人都沒有一點音訊，前些天有從北邊逃出來的士兵說太子殿下是跟著吳三桂到山西走失的，也有人說太子投到周奎家，被周奎獻給清朝，已經被處死了。”史可法心煩意亂，向衛全宗一揮手，示意衛全宗不要在說下去了。他轉身雙手按在城牆上，擰著眉頭看著城外不再言語。

　　顧允文幾人都默然站在史可法的背後，史可法往城外清軍的營帳那邊看了許久，雙手在城牆上齊起齊落的拍了幾下說道:“回去吧，我看能不能想法送你們出去。”幾人跟著史可法走到城樓處，史可法又囑咐了將領們夜間小心偷襲等事，帶著顧允文幾人下城去了。

　　顧允文幾人回到衛全宗的府上，沈玉芝和田姨娘帶著孩子們，焦急的等待他們回來。沈玉芝見了先問道:“大哥，我們能出去嗎?”顧允文搖頭說道:“城外到處都是巡查的清軍，咱們暫且出不去。史大人能出城時他就會送我們出去。”衛全宗才要設宴給顧允文幾人壓驚，史可法派人來叫衛全宗過去，說是要去城內各處巡查、安撫民心。

　　衛全宗吩咐老媽子和丫鬟去備酒席，自己匆匆走了。

　　外面不時的傳來炮彈炸裂的聲音，小玉幾人圍桌而坐。大家才喝了兩杯，要吃菜。不遠處的一顆炮彈爆炸，震得屋宇搖晃。屋上的塵土颼颼的落了一桌子，小玉笑道:“怎麽辦?這樣就著土灰吃或許還別有一番味道。”顧允文夾起一筷子菜遞到小玉面前笑道:“你先替我們嘗嘗好不好吃?好吃了我們再吃。”小玉扭頭避開，田姨娘說道:“不信了，一頓安穩的菜還吃不了，咱們搬去院子裡，讓老媽媽再做菜過來。”小玉幾人把桌子搬到院子中，在大院中間團團就坐。丫鬟撤去灑滿灰塵的菜肴，重新做菜上來。顧允文幾人像是和城外的清兵較勁似得，相互舉杯歡飲，炮彈在院子四周落下來。小玉笑道:“要是一顆炮彈正好落在桌子上，不知道會怎樣。”顧允文笑道:“你和小嬋老是說什麽來什麽，快閉上烏鴉嘴安心吃菜。”

　　放進城內的炮彈越來越多，傅山預料清軍就要攻城了。酒宴散後，幾人又到街上去打探消息，卻並沒有清軍攻城的消息。

　　晚上衛全宗過來稍坐一會又走了，顧允文幾人圍桌坐著，看沈玉芝和杜嬋下棋。沈玉芝棋藝頗精，杜嬋輸了一盤又一盤。到了深夜，幾人才歸房睡去。

　　炮彈半夜裡也不時的打進城裡，顧允文幾人通夜不曾好睡。早上衛全宗過來一趟，說清軍尚沒有攻城的跡象。 衛全宗匆匆用過早飯後又去總兵府了。

　　到了第三天，往城內發進來的炮彈越來越多。城內許多地方都起火了，小民百姓們吆喝著救火，幾股官兵在城內到處巡查著。城內的炮彈卻已經用盡了，不複再向城外的清兵轟擊。清軍尚未攻城，揚州城已經變成一片火海。

　　晚上傅山幾人用過晚飯，才在下棋消遣。衛全宗匆匆走進來說道:“城外的清兵要攻城了，你們備好馬匹，傅兄弟把馬喂飽了在這裡待我消息。”傅山問道:“咱們能出去出一把力嗎?”衛全宗搖頭說道:“你們想法好生出去就好了，把孩子們都看好。”衛全宗說完就匆忙走了，傅山聽了忙去給馬添喂草料，小玉幾人去收拾行李。

　　小玉幾人收拾了細軟，給孩子們穿好衣服，在屋內整裝待發。傅山也喂好了馬匹，回到屋裡時小玉幾人就要啟程。傅山說道:“咱們先等等，等到能出去的時候衛叔叔會派人來告知於我們的。”杜嬋問道:“那城外都是清兵，咱們什麽時候能出去?”傅山說道:“等到城破了，城外的清兵進城時，咱們就能趁機出去了。”雖然從史可法的白天的話裡，顧允文幾人都聽出揚州城能守住的希望微乎其微。但是傅山這樣明著說出來，還是下了顧玉文幾人一跳。顧允文問道:“是不是今晚清兵就會攻破揚州城?”傅山點頭說道:“破城之日大概就在今明兩天。”小玉笑道:“這麽說今晚咱們未必就能出去?白著急了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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