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幾人還過去看。魏忠賢身上的骨架清晰可辨。儈子手又開始拿起刀具在魏忠賢的身上割剜起來。魏忠賢神智情形,偶爾還抬頭看一眼台下圍觀的人眾。顧允文幾人看著,儈子手割幾十刀就停下來歇一會。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儈子手往台下喊道:“知府大人,犯人昏厥過去了。”知府大人和洛養性幾人起身往行刑台上過來,知府親自伸手探探魏忠賢的鼻息,對洛養性說道:“指揮使大人,閹賊昏過去了,氣息尚在。”
洛養性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不過他有崇禎皇帝的旨意在身,還不能輕易離開這裡。上回魏忠賢金蟬脫殼,這回洛養性得親眼看著魏忠賢行刑完畢。洛養性說道:“早些了事吧,我還要回去給萬歲爺交差。”知府聽了命儈子手不要再停下來,一口氣把刀數割足了。魏忠賢所犯的乃是一等凌遲,須要割足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之數。眾人在台下交口議論著,魏忠賢是不是已經昏迷過去了。這儈子手又複雷霆一般狠狠的吆喝起來。這吆喝聲一下一下的重重的衝撞顧台下圍觀人眾的胸膛。過不多時,魏忠賢“呃”的叫一聲,又抬起頭來往行刑台下看一眼。
小玉看魏忠賢就要斃命了,她忙轉身向遠處的沈玉芝和田姨娘招手。沈玉芝和田姨娘走過來,沈玉芝問道:“魏忠賢還沒死嗎?”小玉說道:“快了,咱們看看。你不想親眼看著魏忠賢死去的樣子嗎?”沈玉芝搖頭說道:“以前挺想的,現在不太想看。”沈峰是被魏忠賢所殺,沈宗周的謝世也算是魏忠賢一手所為,沈玉芝的一個孩子也遭魏忠賢毒手。她卻沒有那份快仇讖於萬一的快意,看著台上的魏忠賢,不忍之中夾雜著幾分惡心。田姨娘撫摸著胸口喊道:“天呐,我看不得了,再看心就要跳出腔子裡了。”沈玉芝和田姨娘又走開了。
魏忠賢低著頭,台下的人眾看不清他的臉龐。小玉幾人看魏忠賢本來有意底下的頭漸漸顯出耷拉之狀。儈子手探探魏忠賢的鼻息,又往台下喊道:“大人,魏忠賢氣絕了。”知府說道:“那就割足了刀數,早些了畢了事情,指揮使大人好去朝廷處交差。”魏忠賢已然氣絕,儈子手仍舊在他的身上一刀一刀的割剜,到了午後,儈子手割畢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台下的看客們這是似乎惻隱之心勝過了激憤之心,有歎息的,有說罪有應得的,有不知道該說什麽而故意說些無謂的空話的。魏忠賢在早上就已經氣絕了,儈子手割夠了刀數,將魏忠賢的首級割下來盛在一個木匣子裡,過去交給洛養性。場上的人眾也漸漸散去,官差清理刑場。洛養性招呼群雄回錦衣衛的大院裡。
洛養性要大辦酒宴宴飲群雄,晚上眾人來到蘇州有名的“快活天”酒樓。群雄盡情的喝酒,吃菜,歡呼。足足鬧了一晚上,酒宴才了畢。第二天早上眾人回到錦衣衛的大院裡,洛養性要回京複命去了。他給群雄道過別,給曾涵道留下朝廷的緝拿魏忠賢者賞銀三萬兩的那筆賞銀,帶著手下和魏忠賢的首級,回京複命去了。
魏忠賢已死,群雄沒有報仇雪恨後的那份快意,反倒更多是感慨唏噓。眾人在蘇州又宴飲幾天,群雄先後散去。這天是衛全宗來給曾涵道和顧允文諸人道別。曾涵道將一萬兩賞銀贈送給衛全宗。衛全宗帶著手下回金陵去了。
曾涵道諸人回到三山島上,漁民們聽說先前殺害那漁民夫婦的大魔頭又上島了,都不敢來島上歇宿。顧允文幾人在島上閑住幾天,這天晚上夜宴過後,是徐道芳給顧允文幾人道別。徐道芳對大家笑道:“來了這許多天了,明兒允文陪我去拜拜姐姐,我也要回凌霄觀去了。”顧允文笑道:“道姑不用回去了,回去孤零零的一個人做什麽?在島上陪著我們,一天花天酒地的豈不好?”徐道芳笑道:“我身邊有那些男徒弟們陪著,也不孤零零的。再說我陪著你們,誰陪著我?”
顧允文幾人也不多做挽留,晚上幾人歇下了。第二天早上,徐道芳已經收拾好行裝。小玉幾人近來不敢獨行,這時魏忠賢雖然已經沒世了,幾人看顧允文要單獨出去,還是心有余悸。小玉對沈亦儒說道:“亦儒陪著大哥哥過去,你倆送走道姑了,也早些回來,別再外面逗留。”沈亦儒應著,幾人送徐道芳到湖邊。徐道芳向大家一一道別,顧允文也向小玉和沈玉芝拱手作別說道:“玉芝、玉音,你倆在島上安生待著,為夫這一趟跟著道姑出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倆把孩子們看好了,好讓為夫在外安心。”小玉努嘴指指顧允文恨道:“你要是天黑前不會來,你可仔細了。”徐道芳笑著上了船,小玉又對沈亦儒囑咐一番,顧允文和沈亦儒三人乘船去蘇州。
船隻離岸了,小玉還在後面喊道:“大哥哥早些回來。”顧允文也喊道:“我這和道姑一去,就逍遙成仙去了,不回來了。”徐道芳對顧允文笑道:“少夫人好不伶俐的嘴頭子。”顧允文笑道:“這些天我們都為魏忠賢的事情擔驚受怕的,稍微分開一下,魏忠賢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咱們都害怕的很。不敢單獨出去。”徐道芳依依嫋嫋的在顧允文身邊,欲言不言的。沈亦儒見狀走開了,徐道芳撒嬌道:“哼,就說少夫人伶俐而已,你就叨叨的說這許多。回護她也用不著這樣。”顧允文笑道:“哪有的事?真是這些天被嚇怕了,魏忠賢好像時時刻刻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咱們稍有疏忽,他就乘虛而入。我們只要在一起,魏忠賢不是我們的對手,他就不敢露面。”
徐道芳點點頭,顧允文問道:“道姑這些天忙些什麽?”徐道芳一笑看著湖面說道:“除了每天和小廝們廝混,還能做什麽?前些天想來看看你們來著,懶得動彈就沒來。要不你真跟著我遠走高飛吧?去凌霄觀,咱倆修道成仙,雙雙升天去。”顧允文笑道:“小玉又生了孩子,眼下我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爹了,不能這樣浪蕩無行。”徐道芳看著湖面,歎了一聲說道:“也罷,我那邊也是兵荒馬亂的,沒準我那邊呆不了我就來你這裡。給你的孩子們當老媽子,幫你看顧孩子。”顧允文認真說道:“這邊怕道姑還真呆不慣,我說要是凌霄觀呆不下去,道姑何不去紅葉谷?任外邊天翻地覆的,也波及不到那邊。”徐道芳點頭笑道:“那就這麽做,過些天我去紅葉谷走一趟。”顧允文和徐道芳閑聊著,幾人到蘇州後買了馬匹去玉面狐的墳前祭拜。
顧允文陪著徐道芳祭拜過玉面狐後回到蘇州,徐道芳要回去了。沈亦儒遠遠跟在顧允文和徐道芳的身後,顧允文送出一程又是一程,送出蘇州城十多裡,徐道芳轉身抱抱顧允文,在顧允文的臉上額頭上親了幾下說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回去吧。有空我會來島上看望你的。”顧允文也握握徐道芳的雙手說道:“道姑一路保重。”徐道芳眼睛濕潤了,又抱抱顧允文,翻身上馬。徐道芳說道:“回去吧,來春我就來島上看你。要是行的話,我就帶著徒弟們搬去紅葉谷。”顧允文有些哽咽的說聲:“路上保重。”徐道芳看看顧允文,絕塵而去。
顧允文和沈亦儒回到三山島,沈玉芝諸人正在辦酒宴。曾涵道也要回去了,這是沈玉芝給曾涵道送行的宴會。沈亦儒和顧允文入席,小玉拉著沈亦儒的手坐在自己身邊,對沈亦儒說道:“李掌門和曾先生要一起北上去金陵,待會我去給你把行李細軟收拾一下,我那邊給你做了兩件衣服,你先帶過去。你要是來不了島上,我和大哥哥過些天來看你。”沈亦儒只是應著,曾涵道對顧允文和傅山說道:“明兒我和嵩兒要回去了,那筆擒拿魏忠賢的賞銀你們留下來把屋子修緝一番。本來我想在這邊看顧一下的,北邊亂的不成樣子,我的早些回去。”傅山說道:“銀子都留給我們太多了,先生和李掌門帶去一份子,我們這裡留下一萬兩就夠了。”曾涵道搖頭說不要銀子,他笑道:“就當先存放在你們這裡了,萬一北邊亂的呆不下去,我也多是要來島上養老的。”李易宗也不要銀子,傅山好說歹說,李易宗隻拿一千兩銀子的路途盤纏。晚上大家一邊酒宴,一邊商議著天下大勢。小玉對沈亦儒說道:“亦儒過去,我幫你把行李收拾好了,我還有些話要叮囑。”小玉又吩咐顧允文:“大哥哥,你去我的屋裡。你看櫃子裡最底下那塊,兩件天青色的綢子長袍,兩隊長靴拿了來亦儒的屋裡。”
顧允文應著起身,曾涵道幾人也要回去歇息。顧允文到小玉的屋裡拿了衣服,又去沈亦儒的屋裡。小玉正在床上給沈亦儒打點行裝,沈亦儒在旁邊默然站著。行裝打點好了,小玉對沈亦儒說道:“你到了那邊,要是兵亂亂的厲害,還來島上。島上有什麽不好的,你就陪著我們幾人,咱們要是沒有什麽變數,也是要在島上終老的。”沈亦儒說道:“小玉姐我知道,我在那邊安定一些了,就過來看你們。”顧允文也說道:“曾先生說現在這等亂世,本來藍姑在島上比在那邊要好許多。就是藍姑歲數還小,要談婚論嫁的。不然他還送藍姑來島上。”
沈亦儒笑道:“我要是能娶妻生子的,也要留在島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做什麽?”小玉歪著頭問道:“你對島上就沒有半點留戀的嗎?”沈亦儒的冷漠讓小玉幾人都有些不適。沈亦儒看著小玉只是笑笑,小玉說道:“走吧,走的遠遠的。你姐夫也走了才好,我眼不見心不煩的。”小玉說著下床穿了鞋子。她走過去看看沈亦儒身上穿的衣服說道:“北邊現在可能已經冷下來了,你先去吧, 我過些天才能給你做棉衣。這些天東奔西跑的,這麽久才做了這幾件。”沈亦儒和顧允文看小玉不自在,有些要發作的樣子。沈亦儒叫聲“小玉姐”,握住小玉的雙手。小玉忽然趴在沈亦儒的懷裡大哭起來,顧允文在旁邊看著。沈亦儒有些手足無措。小玉才哭著,沈玉芝進屋來了。
小玉忙兩把擦乾臉上的眼淚,沈玉芝問道:“小弟的行李收拾好了嗎?”小玉說道:“都收拾好了,還得你這個掌櫃奶奶在給些銀兩。”沈亦儒笑道:“我不用銀兩,帶著衣服就夠了。李兄說他也不會當武當的掌門,等過幾年咱倆武功學成了,就去江湖上,專殺魏忠賢那樣的人去。”沈亦儒又笑笑說道:“去當大俠,鋤奸懲惡去。”小玉搖搖頭,顧允文幾人都知道小玉不舍得沈亦儒離開。沈亦儒歎道:“李兄還說,要是咱倆實在沒處去了,就去投靠洛大人,讓他把咱倆收進大內,去當大內高手。”小玉點點頭說道:“你翅膀硬了,要遠走高飛了。想飛哪裡去,就飛哪裡去。”沈亦儒只是笑笑,沈玉芝查看過一遍沈亦儒的行李,幾人在燈下說了許多閑話,顧允文幾人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顧允文還睡著,小玉早早的起來去沈亦儒的屋裡。沈亦儒穿著小玉新做的衣服,提著長劍,已經是整裝待發了。沈亦儒叫聲“小玉姐”站起來,小玉看沈亦儒倜儻俊雅的風姿,她捧著沈亦儒的臉,親親沈亦儒的額頭:“以後就是你一個人了,什麽事情上多留神,自己要學會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