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中有種奇異的光芒在跳動著，頓時吸引住了維洛的目光，似乎是一種有韻律的呼吸。

　　‘她是……活的?！’維洛腦海裡閃過這樣的明悟。

　　雖然他一直在聽這些人說什麽人工智能，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所謂的擬態人工智能究竟代表著什麽。

　　那或許就是就是一個真正活著的智慧生命。

　　而此時，維洛要做的卻是摧毀這個剛剛誕生不久的智慧生命。

　　「射擊，注入瓦解病毒。」腦中響起了那個冷酷的聲音。

　　維洛看了看自己的手上，有些遲疑。

　　『瓦解彈(3/3)』

　　電玩步槍裡裝載著一個彈夾的瓦解彈，以這種槍彈的威力，毫無疑問的可以將這個人形交互界面徹底抹除。

　　他看了看手中的電玩步槍，又抬頭看了看那似乎毫無防備的人形交互界面，稍作遲疑之後，才握緊了自己的半機械手臂，將準心瞄準了那顆不斷躍動的光球。

　　歎氣。

　　接著射擊。

　　“嘰――！”一聲怪異的槍擊聲之後，一顆無形的子彈瞬間射入了光球中。

　　閉著眼睛的人形交互界面驟然睜開了雙眼，璀璨的光芒從她雙眸中放出，面上似乎露出了極為痛苦的表情。那顆光球也不再平穩，那顆射入的瓦解彈似乎激起了紊亂的波紋，開始出現了不穩定的症狀。

　　她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顯得更加冰冷。

　　〔警告，第三終端遭到攻擊，請求超級管理員排除異常狀況。〕

　　“嘰――！”“嘰――！”

　　回應她的是兩記槍擊，這時人形交互界面發出了一聲似乎有些痛苦的哼聲。

　　她的聲音略微有些失真的再度響起。

　　〔第三終端遭到攻擊，請求超級管理員啟動武裝模式。〕

　　“……”維洛扭過頭，沒有說話。

　　片刻之後，沒有得到回應的人形交互界面又說道:

　　〔搜索連線用戶，請求超級管理員『星翼』提供反擊權限。〕

　　維洛不敢有什麽動作，身後注視著他的法官和陪審團們可是在盯著他。

　　〔啟動應急自檢方案，請求超級管理員『星翼』斷開連線。〕人形交互界面的眼眸看了過來。

　　此刻在光球中，來自於瓦解彈的病毒正在肆意的破壞著、爭奪著蜂巢網絡終端的控制權，那絲生命的律動正在漸漸減弱，躍動的光芒漸漸止息。在那雙眼眸中，漸漸的變得僵硬而機械，不再有生命的活力存在，似乎有什麽美好的東西正在被毀滅。

　　維洛無法面對這種漸漸晦暗的目光。

　　明明創造她的隻是自己的前身而已，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個神奇而美妙的生命跟自己毫無關系……

　　明明毀滅她也並非自己的本意，隻是被法庭逼迫而已……

　　明明自己隻是莫名其妙的出現在這個軍事法庭上，一切都是尋求自保而已……

　　明明……

　　維洛可以找無數個理由來為他自己開脫，然而一旦看到那雙已經暗淡下來的雙眸，他的心底卻會湧上一股無法抑製的煩躁和憋悶。

　　就與幾年前一樣，眼睜睜的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拒絕她的請求。」惡魔一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往懸崖邊上狠狠的推了一把。

　　“……”維洛張了張嘴，有心保持沉默，卻不敢違抗專家組的命令。

　　“我……拒絕。”他咬著牙說道。

　　無神的雙眸看著他，

維洛感覺這其中似乎充滿了失望和絕望。　　不過，這隻是他的錯覺和自我感覺而已，實際上，這個人工智能雖然已經算是一種生命，卻依然很難產生類似人類的情緒，她正處於從無意識的人工智能往類人的擬態人工智能轉過之中，這樣的人工智能與人類的思維方式依然大相徑庭。

　　人形交互界面隻是在搜索著自救方案而已。

　　然而在維洛這個“內鬼”和已經研究了這套蜂巢計算機系統三個月的專家們的內外夾擊下，等待著她的隻有湮滅罷了。

　　〔……搜索，請求自檢。〕

　　〔……搜索，請求超級用戶連線。〕

　　〔……請求被拒絕。〕

　　〔……搜索，上層權限請求。〕

　　〔……請求，至高權限連線。〕

　　〔……已被拒絕，至高權限離線。〕

　　〔……網絡已被掛起。〕

　　〔……所有請求被掛起。〕

　　〔……第三終端無法排除故障，結構即將崩潰。操作日志已歸檔，以備『黑月』讀取。〕

　　〔……第三終端發生不可逆損傷，無法修複。〕

　　〔……第三終端即將關機，用戶『星翼』、用戶『夜皇』，很高興為您提供服務。 〕

　　人形交互界面眨了眨那雙晦暗的雙眼，似乎有晶瑩落下，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她看著維洛，輕聲低語，不再是機械的電子音，而是從那雙鮮紅的唇中發出的聲音――

　　“晚安，維洛。”

　　維洛如同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般，心髒如同撕裂了一般疼痛。聽到她最後的聲音漸漸變弱直到消失，維洛輕輕的閉上了眼，緊緊的咬著牙關。

　　在母親服藥自殺的那個晚上，她跟維洛最後一句話與此別無二致。

　　“晚安，維洛。”這是母親最後的遺言。

　　他不想讓自己哭出來，機械指節緊握，嘎吱作響。

　　隻是與人形交互界面對視著，直到眼眸最後一絲光彩消失。

　　她的整個形體頓時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就好像被凍結了一般，失去了所有的色彩，隻留下一個灰色的剪影。如同崩塌的沙堡一般，無數細小的顆粒從她身上逸散而去。

　　接著，這個第三終端就這麽突兀的消失在了維洛的眼前，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乾得很好。」腦中的聲音說道。

　　維洛一點都不好，心情糟糕透頂。

　　「暫時待命。」那個聲音又說道。

　　維洛歎了口氣，就地坐下，看著人形交互界面消失的地方怔怔發呆。

　　父親死亡時，也是如第三終端一般，無能為力的癱倒在地上，在自己面前。就這麽與他對視著，直到死亡。

　　他想到了很多，思緒紛雜。

　　而在他看不到的外界，法庭之中，辯方與控方的交鋒再度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