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一急急上前，一把扶起了趙越離。

　　喊了許久，趙越離終於遲遲醒轉。

　　他重重呼出了一口血氣，稍稍愣神，才歎息呢喃道:“操之過急，是我執念了。”

　　阿一不明所以，但仍舊扶著他，緩緩坐了下來。

　　趙越離若有所思，忙內視己身。

　　果然，體內早已空空如也。

　　積攢許久，融入了血肉骸骨中的精粹，一掃而空，隨著那條盤桓身外的金色神龍，消散而去了。

　　趙越離無奈搖頭。

　　自己沒把命丟了已然是萬幸了。

　　這是一個教訓。

　　修行，更需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扎實根基才能厚積薄發，一舉突破成功。

　　像自己這般抽筋拔骨，想要強行逆轉乾坤，實屬不智之舉。

　　即便成功，說不得也會留下諸多隱患，得不償失。

　　如今還將自己弄得一身傷體，血痕累累。

　　趙越離看著自己身上的諸多血跡，心有余悸。

　　阿一也不多問，就這般陪著他，安靜坐著。

　　此刻靜下來，趙越離才聽聞到了聚賢樓內的動靜。

　　腳步聲，紛遝雜亂。

　　還夾雜著抽泣聲，怒罵聲，歎息聲……

　　鬧哄哄亂成一片。

　　“發生了何事?”趙越離問道。

　　阿一沉默，半晌，才微微歎氣起身，看向窗外已然昏暗的天色。

　　“少東家殺了人，而且被殺之人……聽說背後有那渡魂宗做靠山。”

　　阿一將事情的始末，娓娓道來。

　　趙越離聽著，眼中有紫芒閃過。

　　孫寒這是惹了修行者，闖下滅門大禍了。

　　事情皆因那批藥材而起，而孫寒自是一時腦熱，鑄成悲劇。

　　“那你又該何去何從?”趙越離看向阿一。

　　阿一默然搖頭。

　　孫掌櫃遣散了所有人，他一時也無處可去了。

　　反正死活聚賢樓是不能留的。

　　待到夕陽西沉，暮色四合。

　　趙越離長身而起，忽然輕聲道:“準備一下，我們該走了。”

　　他的耳中，已聽聞到後院傳來躡手躡腳的聲響，還帶著一婦人的哽咽叮嚀聲。

　　孫寒要逃了！

　　他的去往，趙越離已有猜測。

　　必定是那功法相授之地。

　　孫寒定然不能看著父母就這般做了自己的“替死鬼”，無論如何，他都會竭盡所能，去尋那最後的一線希望。

　　絕不會就這般坐以待斃。

　　阿一早已收拾妥當，也就一個破包袱，其內一件破衣爛衫。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本就家徒四壁，根本說不上收拾家當，抬腳便可走人。

　　說難聽點，他阿一就是孫家的一條“牛”罷了。

　　然而，誰都不曉得，其實阿一對離開孫家，心中有著強烈的渴望。

　　他絕不想成為一隻籠中鳥，在桃花鎮這個彈丸之地默默無聞，了此殘生。

　　他心中有蒼穹之闊。

　　如今連先生都走了，他就更沒理由陪著孫家共存亡了。

　　當下，便是一個大好的時機。

　　趁著夜色，開門出屋，阿一最後掃了眼這個將近住了十載的柴火間，沒有一絲留戀，但心中也無半點快感。

　　對於孫寒的事，他始終有些放不下。

　　心有戚戚焉，然心戚戚矣。

　　畢竟孫寒對自己也不算刻薄，甚至偶爾還會照拂自己。

　　此刻，

趙越離抱起小白狐，帶著阿一，順著牆根的陰暗處，跟隨在孫寒身後，一同離去。　　亦步亦趨，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孫寒心中有怒，有悔，有恨，更有不甘！

　　“爹、娘，等著我。今晚，我勢必要全數解開那破屋之迷。”

　　“我們跟著少東家作甚?”阿一不解，看向遠處摸黑疾行的孫寒，不知他要去哪。

　　趙越離大有深意地一笑，只是緊隨其後。

　　孫寒警惕張望著，卻是沿著鎮中小巷，不斷往來穿梭，時而駐足，打量身後，時而快步，又突然回轉。

　　“哼！小家雀還想騙過老家賊。”

　　趙越離心中暗道。

　　這孫寒明顯在兜圈子，他越是如此，趙越離便越有興趣。

　　這說明孫寒要去的地方定然是極其重要之所。

　　趙越離不急。

　　看你上躥下跳，我自安然若素。

　　果然，走走停停，一直兜到將近午夜，這孫寒終於奔向了鎮外。

　　“他這般謹慎，要去哪?”阿一詫異，“大晚上的，他不走大路，偏往那黑咕隆咚之地，能有什麽?”

　　“跟上便知。”

　　趙越離不疾不徐，始終跟在孫寒後面的暗影中。

　　皎月如水銀瀉地，大地一片銀裝素裹。

　　月白下的視線，極好。

　　然而鎮外，除了這許許多多的桃樹，什麽都沒有。

　　阿一仔細盯著孫寒，看他的模樣，是有目的的急急奔行。

　　“難道他要去的是那兒?”阿一猛然瞪眼，心中已有猜測。

　　“應該是。”

　　趙越離也看出來了。

　　“可是那什麽都沒有啊，就一間破瓦竹房。”阿一更是迷糊。

　　孫寒要去的地方，不止阿一去過，很多桃花鎮的人都去過，那便是鎮外的“神仙之所”，就在前方那片桃林中。

　　果然是，孫寒兜兜轉轉，進了桃林，朝著那破竹屋迅疾猛奔。

　　仿若到了地方，他便能解決掉一切麻煩。

　　誰都不了解，孫寒有多心焦。

　　既然目的地已明了，趙越離也就不急了。

　　只是抬眼打量四下周圍。

　　桃林中，小橋已斷，流水改道，也就只有那處普通至極的亭台，還算完整，也無塵土。

　　“嗯?無塵土?”

　　趙越離忽而一怔。

　　此刻他正站立在這一丈來高的小小亭台前。

　　隨手抹了把欄杆扶手。

　　纖塵不染。

　　果然是神仙居所嗎?

　　還是說有人在刻意打掃?

　　趙越離只見這亭台之內， 一塊一人高的石碑聳立當中。

　　似乎這亭台便是為此碑而建。

　　石碑普通，並無特異之處，也無年頭久遠的滄桑之貌。

　　正面，只見一行字體筆力虯勁，入石三分。

　　字字鮮紅，似滴血所書。

　　“一輪光，一世景，一指一諾，一笑生花，銘記心間。”

　　令人奇怪的是，這列行文自上而下，隻書寫了一半的石碑，另半邊，好似還未續上。

　　然而，趙越離隱隱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心中似曾相識。

　　他若有所思。

　　“啊！”

　　突然，不遠處的那間破損小竹屋內，傳出了孫寒的慘叫聲。

　　“不好！”

　　阿一轉身，拔腿便朝竹屋奔去。

　　看來他多少還是與孫寒有點情誼的。

　　待到門口，阿一便愣住了。

　　只見那孫寒已然昏迷在地，身上衣衫破碎，布滿了條條細微的傷痕，似被利器“千刀萬剮”了一般。

　　幸好傷口極淺，並無傷到他任何經脈。

　　根據孫寒的姿勢，可以判斷出，他之前是在此地盤膝而坐的。

　　趙越離站在門口，略略探頭掃視，竹屋內並無發現任何危險。

　　隨即進屋，卻是只見孫寒面對的，居然是一副畫。

　　“是桃花仙人！”阿一指著畫卷驚呼道。

　　畫中有一人，是個眉目清秀，風度翩翩，負手而立的儒雅男子！

　　“是他！”

　　趙越離瞬間醍醐灌頂，猛地又想起了什麽。

　　“那塊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