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裡,晚霞下。
一輛老牛拉的柴火車正悠悠然,姍姍行走在羊腸山道中。
不用驅趕,也無所謂快慢,仿佛水面孤葉,隨波逐流。
山道沒有岔路,蜿蜒盤旋,直通山巔。
旁邊即是百丈高崖。
老牛步履穩健,靠著內側安然行走。
此時,牛車拉的柴火堆上,躺著一個衣衫老舊,打滿補丁的青年。
青年羸弱,面黃肌瘦,孤苦無依。
但好在他天性樂觀,性情隨和。
一如他的名字那般隨意。
青年甚至沒有姓氏,認識的都叫他阿一。
普通得仿佛阿貓阿狗一般的名字。
阿一隻是平靜地躺在牛車上,怔怔地望天出神,看黃昏的夕陽把潔雲染成朵朵金紅。
“說書先生講的神話傳說都是真的嗎?”
他怔怔自語。
聚賢樓有個說書先生,阿一乾完活,總會從後院偷偷溜到前堂,在角落裡聽先生講那開天辟地的精彩故事。
每次他都聽得豔羨不已。
或是熱血沸騰,或是感慨萬千。
阿一想象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飛天遁地,做那神通無雙,道法通天的逍遙自在人。
這是他此生的夢想。
憧憬著,並自得其樂。
自小吃百家飯長大,之後被聚賢樓老板收留,給了個雜役的活計,總算有了個安身之所。
雖然老板也從未給過他工錢。
但阿一仍感激。
直至暮色四合,拉著柴火的老牛破車,終於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山門前。
這座附近的最高山,便是修行門派,渡魂宗所在。
此時,渡魂宗的山門前,正徘徊著一位中年道人。
他來回渡步,看到阿一驅著牛車姍姍來遲,立時眼含怒意,幾步上前便大聲呵斥於他。
“小乞丐,你怎麽這麽晚,死到哪裡去閑逛了,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嗎?你也不怕折壽?”
“道長恕罪,山路漫長,老牛力有不逮。”阿一無辜道。
渡魂宗隔幾日便需要送一趟柴火,今日阿一送的確實比平時晚了些,只因說書先生講得精彩,著實讓他挪不開腳步。
“算了算了,給我拉到火灶房去,搬不完,你就別想回去了。”中年道人一甩袍袖,不管不顧地走了。
阿一無奈,隻得驅趕著老牛,往宗門外圍的火灶房而去。
雖是修行門派,但外門弟子吃喝拉撒還如凡人那般,一樣都少不得。
甚至門內長老要熬個藥煮個粥,也得往火灶房跑。
吭哧吭哧……
無人幫手,阿一獨自搬了大半宿才總算卸完了整車木柴,累得一下躺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渡魂宗的火灶房十分凌亂,堆滿了各種雜七雜八的無用物什。
忽然,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猛然閃耀出了一大團光芒。
而且光芒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落了出來,輕輕摔在了地上。
“那是什麽?!”
阿一大驚!
嚇得立時跳將而起。
光芒逐漸收斂,他躡手躡腳地循光而去,卻繼而發現這剛才爆發的光團裡,摔落出的居然是個人!
嗯……應該是個人。
而且,好像還失去了意識。
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太黑,看不太清楚。
隻是隱約間,看這人懷中竟然還抱著一隻白色的“狸貓”,似乎正呼呼大睡,
狸貓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這是什麽搭配?
從哪來?
突兀而現,詭譎莫名,在這漆黑的火灶房內,尤為顯得}人。
阿一幾欲驚呼!
但卻是立時捂緊了自己的嘴巴。
偷偷四下張望了一下。
“見事莫說,問事不知。閑事休管,無事早歸。”
阿一咽了口口水,兀自咕噥著。
他兩腿打著擺子,戰戰兢兢轉身便往外而去。
對他來說,一個修行門派內,出現任何奇怪的東西都不稀罕。
嗯,對!
憑空掉下個人來也很正常。
“小乞丐,你死哪去了?搬完沒有啊?”
忽然,火灶房外面,又傳來了那中年道人不耐煩地呼喝聲。
“在這呢,來……來了。”
阿一忙深吸口氣,穩了穩自己的心神,裝作一切如常,匆匆出了門口,對中年道人故作大喘氣道:“剛搬完,累死我了。”
“哼,誰叫你來這麽晚,不然還有人幫把手。”
中年道人說著,在衣袖內摸索一番,忽而伸手一拋,“喏,把這顆丹藥交給你們聚賢樓的少東家,告訴他,下個月初便是開山門收徒的日子,準時來。”
阿一接住一看,這是一顆泛著微微白光的褐色丹藥,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
“吃了能飛天遁地嗎?”阿一暗忖,不由咽了口口水。
中年道人不屑地乜斜了他一眼,幽幽道:“你若敢私吞,相信孫寒會活活將你掐死。”
孫寒便是聚賢樓的少東家。
“好了,你可以滾了。”中年道人甩袍袖送客。
阿一再次趕著牛車下山。
山道漆黑,一不小心便會墜落百丈懸崖之下。
可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地想著之前火灶房內的一幕。
“到底掉下來的是什麽人?”
阿一有些精神恍惚。
“小心點趕車。”牛車背後的車鬥內,一道幽幽的聲音突兀響起,“可別掉下去了。”
這個時間,還在人跡罕至,冰冷黝黑的大山中。
頃刻間,阿一全身汗毛乍立!
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他忍不住牙齒咯咯作響,機械般轉頭……
皎月投下一輪明晃晃的月白。
山道兩旁錯綜雜亂,橫伸而出的枝丫仿佛條條觸手,打碎了一地銀霜。
漆黑的暗夜中,一顆同樣黑咕隆咚,只剩一雙眼白的頭顱,突兀湊了上來!
“鬼啊!!!”
阿一的驚呼, 響徹大山!
剛要跳車奔逃,卻被一隻枯柴般的手牢牢摁了下去!
任他如何掙扎也絲毫動憚不得。
“我不是鬼……”趙越離在他耳畔幽幽糾正道:“我是妖怪。”
“妖、妖妖妖怪啊!!!”阿一又驚呼。
“好吧,我是人!”
趙越離無法,隻得再次改口道。
他實在受不了這個青年的一驚一乍了。
不過這種事輪到誰頭上不得嚇個半死,尤其是在這種野獸遍地走的深山內。
“人?”
阿一總算閉了嘴,聽聞是人才稍稍松了口氣。
“你不怕人?”趙越離打趣道:“我要是殺人越貨的綠林悍匪怎麽辦?”
阿一明顯又緊張了一下,但卻不再那麽慌亂,隻是自我安慰道:“我隻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遇上強盜也比遇上鬼怪要好啊。”
什麽邏輯。
趙越離搖頭。
誰說妖怪就一定是壞的,會害人性命?
強匪就比鬼怪可愛了?
“呵……你回頭好好看看我。”趙越離輕笑,忽而再次冰寒道:“看我是否比殺人不眨眼的強盜更可怕。”
阿一果然勉力轉頭,借著月光,他這次終於看清。
“真的是……妖妖、妖怪啊!”
他分明看到一具黑漆漆的乾屍,形銷骨立,枯C如柴,睜著突兀的大眼,一臉陰森地看著自己。
而且這妖怪的手至始至終都搭在自己的肩頭。
想到此,阿一渾身都顫栗了起來。
果然還是強盜可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