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吃過晚飯以後,林遠緗想要出去走走。
推開門出去了之後,微冷的晚風迎面吹到了他有些熾熱的臉上,長期昏沉的腦袋也因此清醒了許多。他揉了揉有些微微發脹的太陽穴,看了看時間:六點零二分。太陽也還沒有完全落山,天邊也還映著些許暮色,街燈此時也才剛剛齊刷刷地亮起,晚飯後出來散步的行人也才漸漸多了起來。嗯,應該是個出去轉轉的好時機。
漫步在黃昏的街道上,林遠緗感覺有些擁擠。雖然這裡僅僅隻是長江以南的一座不知名的小城,但是依然有著相當的人口密度,再加上小城不太寬闊的馬路與越來越多的車輛,每當高峰期出門,街上總會顯得非常擁堵。
林遠緗想了想,決定還是換個地方。自己家恰處在一個十字路口附近,行人數量之多,車流量之大,甚至給了林遠緗一種隨時都會被擠成餅乾的錯覺。他在下一個路口左轉,進入了一個偏僻的小巷。小巷很黑,給人一種很沒有安全感的感覺,甚至讓人懷疑即使在白天也可能跳出幾個不良青年搶走你身上的所有財物。但林遠緗知道,這條古老而破舊的小巷裡那種令人生厭的潮氣能使得任何抱有非分之想希望埋伏於此的人敬而遠之。林遠緗之所以會走這條令人十分不舒服的路,是因為走這條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小松江邊――一個在這個時間點並不會有很多人的地方。
林遠緗第一次來到小松江,是和媽媽一起來的。那時母親的病並沒有十分嚴重,父親也並沒有像現在一樣這麽冷漠。一家三口每周總是會來到江邊,聽聽輪船的鳴笛聲,亦或是聽聽江水的漲潮聲,而父親則會拿出許多老掉牙的笑話一一講給他們母子聽,雖然這些笑話在林遠緗聽來實在是有些無聊,但母親總是會笑的很開心,看著被疾病折磨得憔悴而瘦弱的妻子露出了高興的表情,父親的臉上也總會掛上一抹微笑。
“雲東,你說我的病究竟可以好起來嗎?”
“當然了,”父親總是這麽說,“你安心調養身體,我一定會找到辦法讓你好起來的。”
每每聽到這,母親總會露出一絲微笑。她知道,自己的病,恐怕並不是這麽容易便可以好起來的,但是她並不想讓操勞的丈夫又增添些什麽心理負擔,隻要有可能,她就會對著他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仿佛她的病早就在不經意之間已經痊愈了似的。
不知不覺,林遠緗已經走到了小巷的盡頭,小松江便赫然出現在了眼前。小松江並不大,水流也並不急。母親告訴過他,小松江是長江的一支支流,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支支流。每到二月的這個時候,因為無人管理,江邊的土堤上便會長滿的雜草。顯然,穿過這叢雜草走到江邊,並不會是一件舒服的事。
林遠緗看了看四周後,便在一條沿著雜草叢的小徑上散起步來,剛走了沒多遠,一股難聞的酸臭味突然就衝入了他的鼻腔。他不禁皺了皺眉,抬頭看了看遠方,在不遠的位置上有一個廢棄的小型垃圾處理廠,垃圾場裡堆積的成千上萬件腐敗的垃圾應該就是這股刺鼻氣味的最終來源。
“咦,這是什麽啊?”林遠緗突然發現,在不遠處的一座垃圾堆下,似乎有一個不太一樣的東西,雖然也是髒兮兮的一團,但“它”的形狀顯然和其他的垃圾完全不同。似乎可以模模糊糊地分出一個人的輪廓。
一時間,林遠緗的心中閃現過無數種猜想:玩具,流浪漢,還是什麽可怕的殺人案件?雖然明明知道可能會給自己招來一些麻煩,
但在無限膨脹的好奇心的驅使下,林遠緗還是逐漸走進了那個東西,待看清“它”的真面目後,他差點叫出了聲來。 眼前的並不是一個流浪漢,也並不是一具屍體,與之截然不同的是,在這裡躺著的是一名正在熟睡之中的少女。少女的身上沾滿了各種不知名的黑色物質,精致的臉上也爬滿了各種汙痕,看不清顏色的頭髮也連成了一團,狼狽的樣子顯得十分可憐。
“她怎麽能一個人睡在這種地方。”雖然嘗試了各種辦法,但是少女對於林遠緗的動作或是呼喊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依然保持著這個姿勢死死地睡在這裡,若不是那有時還微微顫動的睫毛,林遠緗可能真的會認為眼前的這位少女就是一具了無生氣的死屍了。
“要不報警吧?”林遠緗這樣想著,可是事實馬上證明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由於出門時沒有注意,他並沒有帶著手機,身上也並沒有別的可以用來聯系的工具。
“我總不能就這樣把她丟在這裡吧,”林遠緗還是有些擔心,畢竟把一個女孩就這樣隨意地丟在這樣一個偏僻無人的地方實在是太不安全了,但是眼下似乎也找不到可以幫助她的人。一時間林遠緗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一向顯得內向的他此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嗯~啊~~”少女突然從睡夢中蘇醒了過來,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睜開眼睛後就看到一個外表看起來和自己相仿的少年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少女顯然是對少年的突然造訪有些疑惑,不禁問道,“哈,有事嗎?”
“啊,這個,那個……”少女的突然蘇醒完全超出了林遠緗的預料,他頓時言語有些錯亂了起來,慌張的手在身前比劃著奇怪的動作,仿佛完全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好了似的, “我看你一個人睡在這個地方,想過來看一下你需不需要什麽幫助。”
“啊,這樣啊,”看著少年露出的窘態,少女不由得微微一笑,“瀟並不需要什麽額外的幫助哦。瀟就住在這個地方呢。”
“啊,這樣嗎?”林遠緗一時顯得有些尷尬,他感覺自己仿佛問了少女一件根本不應該問的事情一樣,他的腦子在此刻飛速地運作著,搜尋著所有可以轉移的話題,但是又完全不知道該轉移成什麽話題才好。
“怎麽了,還找瀟有事嗎?”少女有些疑惑地看著突然一聲不吭的林遠緗問道。
“啊,沒,沒事!”仿佛突然找到了一個可以下的台階,林遠緗長舒了一口氣,連忙補充道,“我叫林遠緗,你是叫瀟是吧?如果需要我的什麽幫助,你可以隨時到我家去找我,隻要我在的話。”望著眼前這個全身幾乎都籠罩在垃圾裡的少女,林遠緗的心中突然喚起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情。他從少女的身上,看出了一點自己的影子。
“哦,是嗎?”少女隻是微笑著回答道,“瀟會去的。”
再做了一些簡短的交流後,眼見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考慮到明天還要上學,林遠緗隻得匆匆與少女道了別。雖然他有幾次都詢問了少女是否需要找警察或者社區以尋求一些幫助,但都被少女微笑著拒絕了。林遠緗一時也顯得有些無奈,但是也隻好作罷,獨自向著江堤的下方走了過去,半路中,他還不忘回頭看一眼仍然以著一種叫慵懶地姿勢坐在原地的少女,向著她說道:
“那麽,改天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