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兒意識回歸平靜,就看不到什麽迷幻的場景,他沒見過的事情,他重新感覺到那種溫軟的感覺。
他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不斷的脫落,皮膚下的肉體變得浸透在水裡一般舒服。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頭被劃開皮膚後抽出,又填充進一些不知道是什麽的液體,最後變得凝固。他感覺到自己的腦蓋被掀開,裡面的東西被挖出,同樣加進了什麽不知道的東西。
他感覺現在已經不是自己,他掌控不了新的身體,舊傷已經沒有感覺了,但是對自己的身體陌生的感覺卻讓他一樣難受,他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從上到下已經並非以前的那個肉體,而是全新的一個人,連腦子也是。他突然開始害怕,他怕自己真正的意識就這麽被淹沒在腦海深處,從此以後那個叫江流兒的人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他了。
江流兒越掙扎越感覺身體疼痛,剛愈合的皮肉又炸裂開,血漿迸裂的樣子像是殺豬一樣的流血。剛剛填充的骨頭尚且沒有固定完全,而且並不堅固,就那麽在江流兒的身體裡碎裂開來。
“哦?是一樣的人啊。”
那聲音在江流兒腦海中種下一聲悶雷,直接將他的意識打的無力反抗,可是身體留下的記憶還在掙扎,肉體就要崩潰。這就是那種就算是玉石俱焚也不願意妥協的倔強的人吧!江流兒不斷的牯動著,像是個被踩了一腳的毛毛蟲。
那種溫軟的感覺再次襲來,江流兒的身體開始恢復開始的樣子,皮膚像是嫩芽重新生長出來,血肉跟著皮膚,再連帶著骨頭一起。
江流兒感覺自己重新得到了生命,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雖然還是沒有意識,但他仿佛已經望見了外界的月亮,寒月光裹挾著寒氣朝著他侵襲,但他的身體像是寒暑不侵一樣將寒氣蒸發掉,地上的落葉都有了些露珠。他感覺自己已經恢復如初,甚至更好,他還是摸不到自己的五官和身體,像是個被雕刻的人,他不再做些什麽,隻是感受這股溫暖的氣息,直到他被拉回那個白晝和極夜兩極分化的地方,那個聲音迫不及待得問他:
“江流,怎麽樣,感覺到什麽了嗎?身體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江流兒搖搖頭,看著四周的空白,他無奈的對著那一絲絲穹頂說:
“並沒有什麽不一樣,感覺就像是和我昨晚跟掌櫃的說話的時候,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江流兒說了兩遍,那個聲音幽幽的說:
“有沒有變換呢,隻有你自己清楚,我也不好強加在自己身上,還有我是你的心,我是什麽都可以知道的,不過你師父是個蠢人,太過剛直,容易好猜,不過你不敢相信有時我竟然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這是多恐怖的事情,一個人要做什麽事情是想都不想的。”
江流兒默默的聽著,冷笑起來,他同樣大聲的說道:
“看來你不是我們的心吧,你是哪個叫‘角’的東西是吧。師傅有時是蠢了些,可他也絕對是個有極大智慧的人,你猜不透他?那不過是你太蠢。”
江流兒回應道。
“哦吼吼,可能吧,看來還是我不夠完全,我還是要繼續發展啊,不然以後連你種初入江湖的小菜鳥都騙不到了。”
那聲音也不生氣,隻是笑著說自己還需要繼續改進。
他似乎想起來什麽,繼續問江流兒,說道:
“小子,你挺聰明,但是我想問的是我把你從閻王手裡拉回來,
還把你的傷給治好了,你就有一點感激的意思嗎?呐,還有啊,你這個人呢,在外面已經死了,指不定你那些認識的人們都已經把你埋了,你現在爬出去的話,不會嚇到小朋友嗎?” 江流兒笑了笑,雖然他看不到自己咧起的嘴角,分明笑得那麽開心,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苦笑,很苦。
他知道就算自己在那個後院裡面腐爛,臭掉,都不會有人來給他收屍,酒館裡那群人大多有了家室,不會摻和這趟混水,更別說給一個已死之人去這個不知道危險安全的地方。
他苦笑著,原來那麽不在乎別人,到頭來死了之後連個給自己收屍的人都沒有啊。
“那你得把我弄出去才能看到,會不會嚇人和我有什麽關系?”
那聲音呵呵的笑著說道:
“好的好的,希望你不要再見到我了。”
江流兒眼睛張合間就呼吸到了寒冷的空氣,他身上的長衫已經破爛不堪,躺在後院的地上,身上已經落滿了枯葉,鼻子上還有一根枯枝。
江流兒蹣跚著爬起來,踩碎枯枝的聲音讓靜謐的夜多了些詭異的感覺,原本滿是落葉和墓碑的後院現在卻如同火場一樣滿是焦土,風吹過來才有些落葉,觀察了以後才發現隻有江流兒躺著的這片土地沒有遭殃,還殘存著厚厚的一層葉子。
江流兒看到南山酒館裡還亮著幾點燈光,那天晚上他和老板坐到半夜的廚房卻是漆黑如同深淵。
他走到自己休息的廂房裡,慢慢的收拾了一些物品,突然覺得很空虛。老板人不錯的,對他也很好,他想起來老板乾瘦的臉,像是竹竿一樣的身子,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做出那麽有悖天理的事情。
他知道那些使屍骨起死回生,或者說變得可以戰鬥的術,是整個江湖禁止而厭惡的,可是林嵐還是做了。江流兒閉上眼感受著那個人的影子,想著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是怎麽處理這個酒館,是怎麽把江湖上死去的好漢屍體背回來的時候是怎麽把他們變成那些尋常人不敢想象的怪物。
他去酒窖裡拎出來一壇老酒,他知道掌櫃的越好的酒就會越放在裡面,他把酒打開了,確實是一壇好酒,酒香飄得滿屋都是。屋外夜貓的叫聲似乎是風帶走了酒香,把他們吸引了過來。其實江流兒並不怎麽會喝酒,甚至可以說他不會喝酒,不然也不會那次喝了一點酒就睡到了半夜,也不知道喝酒之後會發生什麽,江流兒還是拎著酒壇子狠狠地灌了一口,他覺得用碗喝可能不是江湖人的做法,所以直接用壇子喝。
烈酒入喉像是滾燙的火劃過他的喉嚨,他被嗆得膽汁都吐出來,但是緩過來之後,又狠狠的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被嗆得要死。
那晚他隻喝了一小會,就醉死過去,一直睡到了正午的時候他知道自己該走了,他像個江湖大俠那樣從掌櫃的櫃台上拿走了一個酒葫蘆,在酒窖裡灌滿了一壺好酒,再把葫蘆栓在一根細竹杆上面,挑著自己的行李出了門,他在鎮子裡的鐵匠鋪打了一柄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這兩天事情多,都快忘了。
但是他發現他走在街上,人們都會無意識的避開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樣,他對著街上人們的背影笑笑,倒也沒有什麽反應,他徑直的走到鐵匠鋪,卻發現自己讓鐵匠打造的那柄長劍被靜置在屋外,鐵匠鋪已經關門,門上貼著暫停營業的字樣。
他看到兩層的閣樓窗戶上面探出幾個人頭在看著他被發現之後又迅速的縮了回去,像是驚弓之鳥一樣。
江流兒還是笑笑,並不在意的樣子讓人有些心疼, 這些給江流兒白眼的人裡不乏常常到酒館裡喝酒的綠林好漢們,但此時他們也沉默了,變成了鄙視的一個人。
江流兒小聲的說:
“這麽好的劍,真是可惜了,就這麽擺在外面,當真不怕被人收走了,那可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他把劍放在劍甲中,系在腰上,身上穿著的是掌櫃的的一間黑色長衫,出來這麽長時間他還是偏愛黑色,他覺得那樣可能顯得他更像個漢子。
他走了,酒館多年沒有人進去,精美的雕飾都蒙上了灰塵,直到多年後有人買下這座酒館,由於找不到主人,江流兒那時已經不知道在哪裡,所以人們就自發的把錢給了奎哥的孩子,那個孩子已經長大了,到了該自己養活自己的時候,可以了他要去闖江湖,說是自己父親走過的路,自己也要再走一遍。
不同的是他記住了一個人的名字,叫做江流兒,人們說他父親的死和他脫不了乾系,有很多人都是帶著仇恨上路的,但是他們大多死在自己手裡,不知名的仇恨太重,把自己壓的喘不過氣來。
那個孩子似乎在不久後被一個名字叫做柳江子的江湖術士殺掉,身上花重金打造的一柄榴花長劍也易主。
這個地方消息傳得很快,以至於早上發生的事你逃的再遠也有可能在極其遙遠的地方受到牽連。
江流兒走了,他順著海走,看著清晨太陽升起,夜晚看著星辰落下,潮打礁石總是讓他心靈平靜下來,有時拿著那柄在鐵匠鋪打造的便宜鐵劍舞上幾段,常惹得海邊的人們一陣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