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一隻鳥在他的頭頂盤旋而已,就好像禿鷹在等待著獵物的死亡。
高文在看著它盤旋,看著那黑灰色的翅膀在自己的目光中不停地進進出出。
高文想這是它在確認著自己的狀態,只要它確認高文對自己沒有威脅,它就會俯衝下來。
不過它也許不會想到,這樣的動作本身對於高文來說就是巨大的折磨,高文不停地想象著這樣一個生物俯衝下來的情景,也不能想象得出他將會遭遇到什麽,他希望那沼澤中的觸手再一次出現,將這可惡的鳥兒拽到那大口裡面與那隻蜘蛛做伴。
不過顯然那張大口對這樣一隻鳥並沒有產生什麽興趣,高文也知道如果它真的有興趣再吃點什麽,首選也是他,而不是那隻鳥。
天知道它到底要盤旋到什麽時候。
高文去過一個修道院,更準確的來說是一個修道院的遺跡,那裡還流傳著一個關於武士的傳說,但由於時序的推移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只不過在傳說中那裡有著一個習俗,僧侶們要用自己的身體喂養山谷中的鳥,這導致了很多人的犧牲,甚至包括一位有著淵博學識的智者。
高文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智者,他見過真正的智者,他渴望向他們學習知識。
可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與那智者建立聯系,這可那種行為根本不是智慧,而是實實在在的愚蠢。
那些僧侶是在為曾經發生在那片土地上的殺戮贖罪,他們想用這樣的方式請求諸神的原諒,期望自己的靈魂不用在死後繼續受苦。
可犧牲就是犧牲,死亡就是死亡,無論如何,都只是乞求心安而已。
這是另一個哲學問題,無數個人在這個問題中創造了無數個分支,它們都包含著生存以及死亡。
可沒有哪個分支是被一具屍體創造出來的,高文也不想參與到這樣的討論之中。
高文覺得那隻鳥應該是在召喚同類,它那沙啞的嗓子發出的聲音簡直想讓高文咬斷自己的舌頭。
高文可以這樣做,但這樣做已經失去了這個動作原本的意義。
不多時又來了一隻鳥,它們似乎是情侶,或許在某個角落已經用樹枝或者骨頭(或許骨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築起了一個小小的巢穴,也或許那巢穴是在地獄的烈火或者岩漿裡,裡面還有一些即將出生的蛋。
無論是什麽,現在它們兩個已經成為了高文的劊子手,高文的手依舊無力,劍與他指尖的距離依舊是十厘米。
這簡簡單單的十厘米,竟然是生存與死亡的差距。
他還能感受到放在自己口袋裡的那枚晶石,它真的是這個世界的意志嗎?
“如果是的話。”高文最後禱告著,“請你驅逐這些可怕的鳥,賜我力量讓我可以站起來走路,這樣我就可以完成我的使命。”
那一瞬間他似乎感到那塊晶石變得滾燙,這使他的精神一下子興奮了,而天空上那兩隻鳥兒也似乎是受到了什麽指示一般,叫聲越發的不安起來,原本有著嚴格節奏的飛行軌跡也變得雜亂無章。
“滾吧!”高文興奮的在心裡大喊,“滾吧,你們這些畜生!”
他覺得自己從沒有這樣開心過,自從那一次怪物們摧毀了他的家園之後,他的心就一直被無力所填滿,他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見到這兩隻鳥兒的驚慌失措自己竟然會如此的開心,難道真的是自己壓抑太久了嗎?或者是他的心已經開始墮落。
“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你在戰場上就會喪命。”老騎士這樣對他說道。
不過這興奮的情緒也就維持了那麽一瞬間而已,因為高文發現那兩隻鳥兒並沒有離開,而是像當初它們那隻死在自己劍下的同類一樣,收斂了翅膀向著他俯衝下來。
它們在這麽短的時間裡就擺脫了世界意志的影響,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或者世界意志並沒有對它們做什麽,方才它們只是在確定開餐的順序而已,至於那晶體的滾燙更可能是高文由於緊張而產生的幻覺。
這走向死亡的折磨終於到了最後的關頭,高文竟出乎意料的感到了平靜。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接引到來,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他有種預感,這一次他將會迎來真正的死亡,再也不會復活的死亡。
高文發覺自己進入到了一種很神奇的狀態,在這樣危及的時刻,他竟然在梳理自己這一生中所發生的所有事件,他看到那個自己喜歡的少女在對著自己招手,她正騎在格倫斯的背上向著自己走來,格倫斯與她的關系有時甚至比高文要更加親密。
她捧起高文的臉,高文能感受到她那如同蘭花般的體香,她似乎想要對高文說些什麽,可她的聲音輕極了,就好像柳絮飄過高文的耳朵一樣,他根本聽不清她想要說些什麽。
姑娘似乎也看出高文的樣子,她的神情變得有些急躁,一遍一遍的在他的面前說著,盡力的張大的自己的口型,可高文依舊聽不清,甚至他發現我們的距離也在變得越來越遠。
到最後,他甚至無法看清姑娘的臉,她與格倫斯,他們都好像要變成一個光點從高文的眼前消失。
高文無法發出聲音,也無法伸手阻止他們的離開,就連眼淚都無法從他的眼眶中流下。
而姑娘,姑娘還在望著她,那一眼仿佛用盡了她全部的力量。
“不!“
高文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姑娘,可這幻境也同時破碎。
他依舊躺在地上,手指與長劍依舊保持著原來的距離。
可他的口,他的口咬住了那隻正在俯衝的怪鳥,那灰色的血液正流向高文的咽喉。
高文不知道他是怎樣做到的,他那原本已經失去作用的舌頭竟然品嘗出了這怪鳥的鮮血味道,那簡直是他嘗過的最難以下咽的東西,可他還是將它咽了下去,高文並不知道他這樣做意味著什麽,此時的他已經拋棄了理智,只是依靠著自己的本能行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