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墳中埋的雖然是張子楓老父親,但卻是另有其鬼,楊妙生不願張子楓磕這冤枉頭,當了孤魂野鬼的便宜兒子,急忙製止,找個借口道:“張大哥,你久出未歸,此頭不能隨便跪,先將叔叔的墳打理出來,一會兒回去再說。”
“妙生,我聽你的。”
張子楓聽了楊妙生的話,兩人一起開始掃墓。
兩個小時後,墳地雜草已被清除,下山的路上,張子楓一步三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楊妙生:“妙生,你告訴我,這世上到底有沒有、有沒有鬼?”
楊妙生一愣,知道他老父親昨晚給他托了夢,想了想,沒有直說有沒有,也沒有問他信不信,而是反問他:“張大哥,你希望有,還是希望沒有?”
張子楓陷入了沉思,若說不希望有鬼,那豈不是斷了活人的念想,對先人也是不敬,可若是說希望有鬼,心裡又恐懼。
“張大哥,你知道老人常說,開枝散葉,是什麽意思嗎?”
楊妙生突然問出一個粗淺的問題,張子楓心知應有深意,回道:“兒孫滿堂?”
“不錯,兒孫是枝葉,父母就是根,落葉歸根化作泥,根繁葉才茂,更會煥發出新枝芽。”
本來有些事情,楊妙生是不想告訴凡人的,但想起張子楓幫過自己,經過考慮之後,還是說道:“張大哥,我們陰陽先生的師傳中,經書裡說‘生養兒女無怨言,死佑子孫六十年,香火興旺祖宗靈,慧根不覺因緣淺’,意思是父母生兒育女,為子女勞累一輩子無怨無悔,死後還要保佑子孫後代六十年。”
“這六十年對逝者的亡魂來說,又稱為甲子之期,有罪的要下十八層地獄,沒有罪的,便會回到自己的陰宅,鎮壓後人一脈氣運,保佑子孫,在六十年中,若是後輩供奉的香火興旺,逝者靈魂便有可能覺醒慧根,從而擺脫輪回之苦,修真我,長久的庇護後人,所以後人祭拜先人,也不要忘了更久遠的祖先。”
“若是這六十年來,逝者始終沒能覺醒慧根,便說明他與生前這一世的後人緣分太淺,甲子之期一過,就只能去往陰間等待輪回轉生了,所謂親不過三代,便是指這個。”
“原來如此,我真是一個不孝子!妙生,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張子楓聽楊妙生說完,雙眼發紅,心中愧疚更甚,自責不已,回頭看著老父親的墳地,身子顫抖著幾乎快要跪了下來。
楊妙生不願他在自己面前失態,以後不好相處,便道:“張大哥,你先回吧,順便把你家老屋子整理出來,今晚可能要在那裡住一晚才行,我想仔細看看這片槐樹林。”
“好,妙生,別逛太久,記得回來吃飯。”
張子楓心頭沉重,叮囑楊妙生一句,便渾渾噩噩的下山而去。
楊妙生記起墳中女鬼傳音,不知是好是壞,但她是張家先人,他這個陰陽先生,只是個人鬼之間溝通的橋梁,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的除魔衛道士,既然要幫張子楓,看現在日頭正當午,正好前去了解一下,再做打算。
心頭主意一定,楊妙生便不遲疑,等張子楓走遠,他才慢慢憑著記憶中的路線,往那男女兩屍合葬的清朝古墳走去。
隨著深入,槐樹林中陰冷的氣息蜂擁而至,不知怎地,光線開始變得越來越暗。
楊妙生心中有點不安,他記得已經快臨近正午了,不由抬頭看向天空,透過槐樹枝葉,才發現不知何時,天空中已經黑雲壓頂。
“要下雨了嗎?”
眉頭皺起,楊妙生腳步不停,猶豫著此刻不是去見那古代女鬼的時機,卻沒有注意到,身邊的樹木,已經悄無聲息的變了模樣,化成了一些尋常山林的樹木。
正思量,視線繞過一顆巨樹,前頭的一塊空地上,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背影,她身穿月白色粉荷輕衫,銀色束腰下,套著流雲百褶裙,依稀可見繡花紅鞋,三千青絲以銀簪別了個簡單的發髻,瀑布一般的垂落到盈盈一握的後腰處,單論背影而言,就足以讓人賞心悅目。
可如此陰森的槐樹林中,楊妙生一見之下,卻是險些驚呼出聲,不覺以手捂嘴,心中念頭轉過,想起以前跟著師傅與人遷墳,那老棺材中陪葬的破破爛爛髒黑衣物,依稀可辨,正與眼前女子所穿相似,是個清朝的老物件。
“師兄,你來了,為什麽不見我。”
“啊!”
前頭的女子突然開口,聲音中有一絲哭腔,楊妙生心中警覺著了道兒, 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奇怪的是,他這聲驚呼不算小,那女子卻沒有什麽動作,依舊木然的站在那裡。
“哎……師妹,張宗耀既然已經死了,你便算報了他的恩情,跟我回山吧。”
幾乎在楊妙生驚呼之後,一棵巨樹之後,突地傳來一聲歎息,隨後走出一個剃了前額,扎著長辮的男子,他說著徑直走到女子身前,遲疑了一下,就一手撈起袖子,在女子臉上擦了起來。
他這一溫暖的舉動,那女子受到觸動一般,再也忍不住,低低抽泣了兩聲,帶著哭腔:“師兄,宗耀走了,村裡都知道,我如今是個寡婦了,你還喜歡我麽?”
“傻丫頭,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師父走後,我們本該相依為命,無論你變成什麽模樣,我又怎會嫌棄你,只是你當初報恩已就罷了,實在不該嫁給張宗耀,最後苦的是你……”
“師兄……”
男子聲音溫柔,給女子擦了眼淚,又理了理她眼角的發絲,女子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撲到男子懷中,哭了起來。
“莫非我中了那女鬼的幻境,是她的生前事,她想要讓我知道什麽?”
楊妙生瞧著這一幕,心中詫異的想著,傳出心神和念念溝通,方才得到確認,就見那男子被女子抱住之後,原本柔和的臉上,嘴角漸漸勾起了一絲笑意,似乎在什麽爭鬥之中,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一般。
“呲!”
“嗚嗚……呵呵呵……”
就在這時,一種利器入肉的聲音傳出,那女子嗚嗚咽咽的聲音突然轉變,竟呵呵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