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年美國的家用遊戲行業還是高利潤行業,前兩年雅達利出了那檔子事之後,哎,”客廳裡,沈念堂臉色灰敗,歎了口氣道:“今年的家用遊戲市場總銷售量比巔峰時萎縮了超過90%,遊戲機廠都快揭不開鍋了。”
美國這兩年的遊戲行業衰敗到谷底,這是薑啟默也聽說過的一點,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下意識認為像《俄羅斯方塊》這樣的遊戲沒有盈利前景。
整個市場萎縮超過90%,是什麽概念?是遊戲業冰川期!
但很奇妙的是家用遊戲這個行業進入冰川期,PC卻開始更為流行,個人計算機的銷售市場不斷膨脹,帶動了電腦遊戲的發展,所以沈念堂如今是靠著遊戲開發部的盈利來維持遊戲機廠的經營。
“小薑先生,我並非沒有貸款的資質,但華商銀行給我的貸款期限只有半年,這只和我開發一款遊戲的周期幾乎相等,導致了我根本來不及回籠資金。”沈念堂誠懇的說道:“我希望能延長貸款期限、延後還款時間。”
薑啟默點了點頭,正準備回答沈念堂的話,一旁的盧淑虹卻是忍不住了。
“沈先生,你這可是找錯了人啊,我們家啟默和華商銀行都沒有關系呢。”盧淑虹插話道,她擺出一臉要為薑啟默擋住牛鬼蛇神的自覺表情。
盧淑虹的話,沒有引起薑家人的反感。
正所謂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些日子薑家接待的親朋也不少了,全是盧淑虹出面當惡人來擋駕的。
但盧淑虹卻是那種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她出來反對沈念堂是沒錯,用來當做理由的話卻是錯了。
薑啟默和華商銀行沒關系?騙騙普通人還行,糊弄沈念堂可就不太好辦了。
“嬸嬸可能還不知道,我就快入股華商銀行了。”薑啟默為堂嬸說了句話,看著面露尷尬笑容的沈念堂,他卻是開口道:“沈先生,恕我直言,銀行隻敢給你半年的資金使用期,是否因為抵押物的問題呢?”
“我拿的是公司股份作為抵押。”沈念堂苦澀道。
“這就難怪了,以現在的遊戲產業狀況,華商銀行肯發放貸款,其實就已經冒著相當高的風險了,如果把貸款期限延長下去……”薑啟默不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行業不景氣,沈念堂的公司股份也當然是大概率處於持續貶值狀態,等他還不上貸款了,華商銀行拿抵押物去拍賣抵帳,可能都不夠填上本金的窟窿,哪裡敢給出期限較長的貸款合同?
沈念堂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做好了情分不夠利益來湊的準備。他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禮物,往茶幾上一放,笑道:“這是家父收藏的《信江春遊圖》,薑家即將喬遷新居,我覺得它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啟默!”薑守義眼前一亮。
薑啟默卻是頭都大了,他對沈念堂這種做法很不感冒,對方不先送禮而是選在談不攏才拿出東西,顯然是把利益看得比情分更為重要,但這幅畫最好要拿下來,因為……
薑家祖籍閩省信安市,當年豪富之時請了前朝著名畫家專門繪製了老家信江的一幅春遊圖,然後擺在大廳好幾十年,後來家道中落,這幅圖不知道轉到哪裡去了。
現在薑啟默如果收下這幅市價只有一萬美元不到的古畫,就必須幫沈念堂辦好延長貸款期限的事情。
問題是薑啟默股份還沒拿到手呢,他就想插手華商銀行的管理?真當其他股東是擺設嗎?
“我不可能插手華商銀行的管理,
”薑啟默知道沈念堂也明白這一點,所以開口問道:“沈先生還有其他想法嗎?” “把遊戲機廠出售掉,其實我的資金缺口也就不存在了。”沈念堂開口道:“小薑先生能找到買家來接手嗎?”
薑啟默覺得頭更痛了,沈念堂想把遊戲機廠脫手賣掉,其他人難道是傻子嗎?難道看不出這東西就是個累贅嗎?誰敢接手?去哪裡找到想接手這個企業的人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薑啟默又想要拿下對家族有代表意義的古畫,他一時間很是為難,腦筋也開始迅速轉動起來。
良久。
薑啟默抓住了重點,什麽貸款啊、賣廠子啊,對沈念堂來說都是手段,他的目標是扭虧為盈,而且就算是貸款和賣廠,裡面也有很多文章可以做。
比如那個遊戲機廠辦不下去了,改行變成電腦組裝可還行?再不行就弄電視機、電冰箱、空調之類的電器廠,這麽一來門路就廣了。
只要擺脫掉遊戲機廠,沈念堂的一盤棋就算活了,而巧合的是,薑啟默比國際區的華人同胞們更有門路去讓遊戲機廠轉變業務方向。
格林?克萊蒙特,這就是薑啟默能完成這件事的關鍵。
但這麽做就需要薑啟默做出利益交換,那麽……利用剩下的一半資產期權?
想通了這些事情,薑啟默才松了口氣,對著沈念堂問道:“沈先生想把遊戲機廠賣個什麽價錢,有帶上資料嗎?”
得到了薑啟默的詢問,沈念堂的精神為之一振,馬上拿出了早有準備的資料,同時開口道:“我會給出非常合理的價格。”
薑啟默暫時不回復沈念堂的話,翻開資料一看,立刻就知道了“合理價格”應該會很“合理”。
這個家用遊戲機的廠以前就是個加工廠,主營業務是承接上遊企業的訂單,現在共有在聘職員五十多人,業績是……持續虧損。
按常理推論,一個工廠擁有五十多個簽訂正式合同的員工,那麽它的巔峰期必然是員工數量破百,假如每個員工能為企業創造每月1000美元利潤,盈利就是每個月十萬美元上下,價值自然非常不錯。
但當這種企業進入虧損通道之後,員工合同就成為了負擔,因為美國的法律規定企業辭退員工必須按合同給遣散費,這也是沈念堂不敢選擇讓工廠破產而選擇勉力維持的原因。
再加上當初沈念堂沒有把遊戲開發部門和遊戲機廠分離開來,他是真的難辦。
對薑啟默來說,他如果要擺平這件事,就必須為那五十幾個員工找到願意接收的資方。
但薑啟默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
“假如我願意承擔企業債務,沈先生願意把遊戲機廠轉讓給我嗎?以什麽價格?或者說我需要承擔多少債務?”薑啟默問道。
沈念堂眼神更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苦笑道:“小薑先生可能還不知道,我是以整個公司法人來承擔企業債務,分割債務的話,債權方不可能答應。”
“那我就以其他載體為擔保來承擔債務,然後把遊戲機廠獨立分割出來。”薑啟默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這倒是一條路。”沈念堂滿足了,稍加思索,試探著說道:“五十萬美元,如何?”
“我承擔五十萬美元的債務?”薑啟默也思考了一會:“可以。”
“我們什麽時候簽訂合同?”沈念堂聞言不由得興奮的問道,只要他能拋棄遊戲機廠這個包袱,還減少了整個公司的50萬美元債務,他有信心從華商銀行貸到足夠的金錢來開發遊戲,這盤棋就是真的活了。
“不急,我還需要一個過渡期。”薑啟默揉了揉額頭,50萬美元的債務對他來說不算多,他現在煩惱的是怎麽給五十幾個員工找到去處。
這五十幾個員工可都是原本的遊戲機廠的骨乾,他們的薪水比普通工人要高,安排去調料廠或者ADC快餐店都不妥當,最好的辦法是更新一點設備,然後承接和以前類似的業務。
“不對……”薑啟默腦海裡面隱隱有一個想法在飄蕩,但他卻抓不住關鍵點,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忽略了什麽東西。
想不通這個東西,薑啟默就再次翻看沈念堂遞過來的資料,最終從遊戲機廠的財務報表中看出了端倪。
“遊戲機配件的價格很低?”薑啟默發現了問題。
“當然,雅達利那邊還有幾百萬台遊戲機要處理呢,我們幾乎只要付運費就能買到這些東西,然後……再翻裝一下就行了。”沈念堂苦笑道:“這也是衝擊遊戲機廠業務的一大因素,我們近兩年都是靠把PC小遊戲移植到家用遊戲機來維持經營。”
“買遊戲送遊戲機?”薑啟默笑著問道。
“是啊,買遊戲送遊戲機。”沈念堂苦澀不已。
買一定數量的遊戲就贈送一台家用遊戲機,在84年的美國是真實存在的事情。
因為家用遊戲機的配件很簡單,核心是一個CPU加幾塊電路板,然後手柄、機身這些東西的庫存量足夠應付市場,所以出現了這種詭異的現象。
薑啟默突然就來了興趣,對沈念堂問道:“沈先生能為我說說遊戲行業的事情嗎?”
“當然可以,一個遊戲開發周期大約是半年,像是我的公司藍色飛翔,也就是藍翔……”沈念堂侃侃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