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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驅煉金師》一百零六
“我們的寶石拿著可好?”羅茜在他們身後悠閑地嘲弄,她的手裡上下拋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35xs琥珀色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盯著那個金彎刀。“要是你能完璧歸趙,我可以考慮饒你一命。”然而對方正陷入沙漠武士綿綿不絕的攻勢裡,難以招架,更別提回答她的提議了。“真遺憾。”女法師感歎了一聲。石塊牢牢抓在掌中,扔了出去。

石塊從李察的耳邊呼嘯而過,他心中一緊,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破綻,兩把彎刀同時劈了過來。他勉強擋開了其中一柄,對另一柄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看向自己的胳膊。然而伴隨著一個悶聲的響動,四周陡然一黑,他借機矮身躲了過去,將長劍送入那人腹中。他這才發現,一支火把掉落在地上,周圍僅有另一支火把照明。他明白了羅茜的意圖。

因此當羅茜扔出的第二塊石子的時候,李察突然往前,一腳拉近了與對手的距離,打斷了他們的節奏。隨後四周變成了黑夜,他們在驚懼,在叫喊,然而劍刃不會留情,黑夜對煉金術士他們來說更不是阻礙。長劍刺入柔軟的肌肉,又飛快地拔出;斧頭與骨骼的碰撞在水井底部不斷回響,這是一場快意無比的殺戮。

當火把再次被點亮的時候,他們的腳下已成了鮮血與碎肉的湖泊。羅茜翻找著金彎刀的屍體,最終卻是無疾而終。“願你下地獄時也被剝皮剮骨。”她發出惡毒的詛咒。

隊伍沉默地行進。火把在黑暗裡延伸,在漆黑的甬道裡構成了一條明亮的火龍。所有人一個不落地跟著沙漠武士的腳步。他們得去另一個地方,地底神廟的更深處。沙漠武士說那裡或許有些不可知的危險,但無論如何,總比坐以待斃,等著追兵上門好得多。

——他們砍斷了吊籃的鐵鏈,破壞了機關,但李察知道,即使這樣,也許仍舊也阻止不了巫婆走狗。他們聽命門羅塞爾特,而這位主教無法抗拒那位女魔法師。那種油膩的,仿佛粘稠沼澤般的肮髒魔力令李察為之心悸。他們似乎在謀算什麽。但當務之急……

叛徒呢?

李察找了個借口走在後面,試圖尋找到哪怕一丁點蛛絲馬跡。然而他很快就失望透頂了。他什麽也沒找著。那個家夥似乎也已經有所察覺,竟然一路未露破綻。很快,李察就感到厭煩,然後陣陣虛弱接踵而至,仿佛海浪不斷襲來。

藥效漸退,他軟弱地意識到。

之前被遏製的疼痛,被麻木的神經統統恢復了活力,在此時一股腦地朝他衝來,就像是一整隊騎兵衝鋒時的鋼鐵洪流,他無力抵擋,只能任由自己仿佛一片墜落的柳葉,在風雨中飄搖。35xs在這鋪天蓋地的痛苦煎熬中,左手的傷口尤為剮心剃骨,五指無法控制地開開闔闔,指尖蒼白腫脹,仿佛浸泡於水中的浮屍。他的腳步蹣跚,跌跌撞撞,一塊又一塊的石子被無法抬起的雙腳踢動,接連碰撞著周圍的牆壁,在黑暗的寂靜裡猶如雷鳴。

走在他前面的妮安塔聽到響動,趕忙跑過來扶住了他。“謝謝。”他虛弱地道歉,同時擠出難看的笑容。那個叛徒一定是在暗中譏笑吧?他抬頭望著火光裡的行者,心中想到。既然如此,既然已經軟弱,那就表現得更軟弱一點吧。大聲嘲笑,賣力譏諷吧,我等著你呢。

“活該。”不屑的冷哼格外刺耳。

拉瓦喬雷使勁拽了他的兒子一把,“住嘴!”

“為什麽要住嘴?”薩沙甩開了父親的手。“連說都也不能說嗎?”他的言辭激烈,聲音越發響亮。李察覺得他簡直是在故意招惹敵人。

“看看我們現在都成了什麽?我們跟著他們,簡直成了沙鼠。在地底下倉皇逃命!”“住嘴!”羅茜低聲咆哮。

這反而引起了更大的反抗。“白魔鬼,來呀,殺了我呀!”薩沙揮舞著手臂,“你們這群沙鼠,就知道逃竄嗎?我不想這樣了!所以,來呀,殺了我!我早就想解脫了!”

他應該慶幸隊伍裡能聽懂瓦利亞語的人少之又少。否則絕大多數人絕對不介意實現他的願望。這可比諸神響應他的祈禱更加方便快捷。

“薩沙,你在胡說什麽?”拉瓦喬雷惱怒地叫道。

“我只是在說我想說的。”薩沙大喊大叫,“我受夠了,父親,我真是受夠了!為什麽我們非得跟著他們?為什麽我們原本好好的,現在卻也成了被金彎刀追殺通緝的對象,就像是過街的老鼠?”那是因為整座城市都滿含敵意,仿佛擇人欲噬的饑獸。“這都是因為我們遇見了他們——這群白魔鬼!這一定是諸神降下的懲罰。”

“諸神沒有懲罰我們。”沙漠武士說。

“那是什麽?”薩沙大聲質問,“難道諸神的旨意就是讓我們躲躲藏藏,終日不見陽光?”

說實話,誰又願意這樣呢?但是李察寧願面對怪物,也不想面對烈陽。白晝之下的每一個人的目光都帶著恨意,仿佛他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現在隻想好好待著,熬過短暫的數天,然後趕快離開這裡。他也受夠這裡了,受夠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束手束腳,擔驚受怕的滋味了,而且這裡根深蒂固的信仰還讓人為之恐懼。閃舞小說網35xs

“時機未到。”沙漠武士說,“耐心,以及等待。”

薩沙叫了起來,“等待個屁!我只是不想死!”

每一個人都是這麽祈禱,但達成所願的少之又少。由此可見,諸神也沒幹什麽活。“李察先生,他這麽叫,會不會把敵人引來?”妮安塔擔心地小聲問。

“也許吧。”他忍著抽搐的疼痛說。

薩沙還在咒罵,就連他的父親也無法制止叛逆的孩子,但是每一個人都對其置之不理。在寒冷寂靜的地下城裡,一點吵鬧反而更像是口渴時出現在眼前的清泉。然而他吵鬧不休的樣子像極了故意挑起事端的叛徒。會是他嗎?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李察依然不能確定,當然也沒法否認。他仍舊得緊盯著對方,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腳下的石板變作了沙土,坍塌的穹頂,巨大的石塊和如同金色瀑布般的沙礫從天而降,佔據了面前的大半個大廳。靴子踩在黃沙上,就像是行走在皚皚積雪上面,咯吱作響。

“我們還要走到哪去,就在這裡休息不行嗎?”薩沙大聲埋怨,“沒人追得上來。”

“收聲!”沙漠武士舉起了手,打著手勢讓他們停了下來。

“幹什麽?周圍什麽都沒有。”

“閉嘴!”沙漠武士陡然暴怒低喝。這是李察第一次見他發怒。“你想死嗎?”

薩沙就像一隻受傷的羊羔縮到了角落,不住顫抖。

“怎麽了?”李察掙脫妮安塔的攙扶,抬起腳……

“別動。”沙漠武士的臉色凝重,透著緊張與不安。“先別動,暫時都別動。”他往左右看了一眼,緊盯大廳裡那座巨大的沙堆。“誰也別說話,噤聲。”

黑暗裡有一種可怕的寂靜在蔓延。這種寂靜不同以往,四面環暗中有種莫可名狀,讓李察汗毛豎立的驚悚。陰森的微風揚起沙礫,細微的塵土鑽進他的嘴巴和鼻腔,無孔不入。李察覺得自己受到一種冰冷且對他毫無好感的不知名東西監視。火焰輕微地爆裂,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這一刻他忘記了傷口的疼痛,握住了劍柄。

然而,直到渾身酸軟,也未曾有任何異常。

“什麽也沒有。”薩沙不屑地低聲說。

只是沙漠武士卻出人意料地更加謹慎,乃至……有一些恐懼?他不是諸神的戰士嗎?可如果連他也面露懼怕,那麽那種未知的,還沒有露面的東西一定格外危險。“退後。”他急迫且不容置疑地說,“退到周圍沒沙礫的牆邊去。”

“照他說的做。”李察吩咐。

靴子踩踏沙面。沙沙聲尤為刺耳。

“到底發生了什麽?”李察問。

不等沙漠武士回答,李察就聽見那種尖叫聲。比任何一位女士的尖叫更加刺耳,也比女妖的哀嚎更加驚怖,仿佛地獄的源頭。那尖嘯,像冰冷的,鋒利的刀一樣穿過李察的頭腦。但是在那聲音之後陷入死寂。但那個不知何物的東西的確就在他們周圍,而且愈發近了。

“究竟是什麽?”

“沙海、沙海的魔鬼。”薩沙恐懼地說。他的背部緊緊貼上了冰冷的牆壁,縮小的瞳孔死死盯著前方的沙堆。“它來了,它來了。”

沙礫死一般的翻滾預示著魔鬼的到來。

一面刺穿沙面的帶刺的鰭突兀的在火光裡顯現,沿著金光閃閃的瀑布順流直下,泛起一片沙子鋪就的浪花。它在沙子裡面毫不費力地遊動,靈活得令人無法想象,就像是海裡的魚一樣肆意地嘲笑陸上生物的笨拙。

“我們通常叫它沙鰩。”沙漠武士說。

它飛快地朝他們遊來。“呆在岩石上,別去沙子裡。”拉瓦喬雷大吼道。所有人都擠在了岩石上,面對未知的東西,就連騎士的臉上也充滿了不安。每一個人都認為呆在岩石上再安全不過了。

“拔出你們的劍。”沙漠武士說,“它們會直接跳到這些岩石上然後把你生拽下來。用劍砍碎它們,遠比躲避它們更輕松。”

沒有任何的預兆沙丘長尾蜥粗暴地打碎了地面,激起了一場巨大的沙爆。

那個東西正如它的名字,就像一隻巨大的鰩魚,扁平的身子,身體周圍長著一圈尖刺,一根帶刺的尾巴在空中擺蕩,保持平衡。一口長滿利齒的大嘴滴著惡心的口水從李察的頭頂飛躍而過。

它跳得太高了,也太快了。李察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跟不上它的速度,只有沙漠武士的短矛在它的肚皮上留下了一條淺淺的傷口。他一邊慶幸他的目標不是自己,一邊擔憂且不安地望向身後。它的目標是誰?

迎接沙鰩的是一片槍林與劍塔,但它好似能飛一樣扭動身體,竟然避開了大半攻擊,幾支長劍砍中了它,深可見骨,但即使是蠻力驚人的鴉人也沒能擋住它。

沙鰩一頭撞進了緊貼牆壁的人群,一口咬住了沒來得及避讓的紅鴿尤金。他的大腿被彎刀般的牙齒緊緊咬住,鮮血飛濺。他淒厲地叫喊,雙拳捶打,奮力掙扎,但都無濟於事。橢圓形的頭牢牢咬住了他,將他拽向沙礫。

騎士們試圖上前解救,然而它的尾巴重重一拍,在大廳的震顫與飛揚的塵土裡,它就像是射出的弓箭一躍而起,帶著它的戰利品從一片劍網中穿過,重新潛入地面。

一起來得既快又突然,結束的又是如此突兀。好些人幾乎沒有反應過來,沙海裡的魔鬼便已消失無蹤,只剩下血染的岩石上面從紅鴿尤金的腿上撕下來的條狀皮膚。這是一個完美的狩獵者。李察意識到,然而他卻不想為紅鴿尤金報仇,更別提解救他。。

“為什麽不救他?”陸月舞惱怒地質問。“我們得去救他。”

“救?”李察冷笑著說,“不,讓他去死吧。”

“你……”她的眼中充滿怒意。“我看錯你了。”

然而這一次,錯的只是她。

“我們沒這種夥伴。”李察告訴她。“叛徒又怎麽能稱之為夥伴?”

在紅鴿尤金被沙鰩撲咬的地面,與被拖拽的沙面上,灑落一地的銀光閃閃的東西證明了一切。

四周一片狼藉。

銀盤,酒壺,琺琅,陶罐統統散落一地,就連牆面上垂掛的壁毯也被蠻力撕扯成碎片,飄落一地;一張沙發被卷了起來,扔到了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裡;一隻沙鰩的標本砸在他的身前,可怕的黃橙色小眼睛死死盯著他,布滿利齒的大嘴仿佛要咬斷他的喉嚨。

空氣裡彌漫臭氧的味道,混雜著揮發的酒氣,甜膩的蜂蜜香味。如此濃鬱,仿佛驅趕走了所有的氧氣,門羅塞爾特隻覺得幾近窒息。

他坐在一堆扎人的木屑和陶器碎片裡瑟瑟發抖,驚懼仿佛扎了根一樣遲遲不肯離他而去。那個女人雖然黑紗覆面,語氣淡然若水,但是他依然能聽見某個怪物般的東西在她的身後憤怒咆哮,噴出帶有腥味的氣息將他吞沒。他感到渾身發軟。

吞咽唾沫的咕噥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尤為刺耳。門羅塞爾特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離開。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著關上的門,他慶幸自己的狼狽沒有被人看見。他用雙掌撐著地面艱難地挪動著身體,試圖站起來。然而一陣短促而激烈的疼痛讓他又一屁股坐回原地。幾片木刺扎進了手背,而他之前竟渾然未覺。他咬緊牙關,強忍著不出一聲將木刺拔出,然後用手肘撐著地面爬了起來。他喘了口氣,關上的門忽然砰砰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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