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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驅煉金師》一百二十六
他拿起盛水的陶壺,給商人倒上了一杯。他抓過杯子一飲而盡。“問吧。”對方慘笑著說。

李察想著如何開口。“你到過席裡斯郡對吧?”煉金術士決定從地點入手。最無法作假的地方往往會暴露問題。“你是席裡斯郡本地人嗎?”

“是的,這沒什麽好說謊的。”拉瓦?喬雷奇怪地說,眼中帶著不解。“這有什麽問題?”

“我問,你答。”李察嚴肅地提醒對方。“我不負責解釋你的疑惑。至少目前如此,直到揪出叛徒為止。到時候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你問,我答。”商人落寞地重複。

煉金術士不加理會。他想了想,提出了另一個問題。“你曾提及過沙漠之母的教會,說他們的蔓延就像瘟疫。”他提醒對方,“他們最開始……我是說,有關沙漠之母的流言是從哪出現的?席裡斯郡?”

“是的。”拉瓦?喬雷仿佛失掉了所有力氣般地垂著肩膀說道,“毫無預兆地出現。突然有一天就聽見了街頭巷尾都在傳唱她的事跡。但一開始大家都不相信——”

“——這我已經知道了。”李察打斷了他,“跟我仔細講講那些謠言,還有巴頓公爵的事?”

“巴頓公爵?”

“是的,有些人叫他巴頓親王。”

“噢,是他呀。一個貪婪的胖子。”拉瓦?喬雷評論,“徹頭徹尾的投機份子。哪有利益就往哪鑽。席裡斯郡絕大部分船廠和海外貿易裡他都插了一手。就連房地產也是由他的親信把持。在席裡斯郡,如果誰家裡起火,他的親信就會出現,逼迫對方把房子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他,否則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房屋和裡面的東西被燒的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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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的描述。”但是李察仍然製止了對方無休止的控訴。拉瓦?喬雷始終沒有談及正題。他打算換一個切入點。“聽說他不舉?”

“你是怎麽知道的?”拉瓦?喬雷驚訝了一陣,但隨即就被不屑取代。“算了,是我大驚小怪。這事眾所皆知。”

“但是現在,據說他有了新歡,整日尋歡作樂?”

“是這樣的,沒錯。”拉瓦?喬雷說,“街頭巷尾的每一個角落都這麽說。”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的新歡又是誰?”

拉瓦?喬雷一下愣住了。“我……這……”

“沙漠之母出現的時候?”煉金術士提醒。

“是的啊。”商人困惑不解。“可這又有什麽關系?”

的確沒任何關系。跟審問的內容也全無關聯。煉金術士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判斷。現在看來,一切都可以做出結論了:不舉多半是生理上的疾病,而一顆黑曜石足以解決所有問題,潛移默化的魔法也能在不知不覺中籠絡人心。他認為自己的猜測接近真實。所以,審問可以繼續進行了,一個簡單的問題就可以解決他們的煩惱。

“拉瓦?喬雷先生,回答我一個問題。”李察嚴肅且認真地說,並且緊盯對方的眼睛和臉龐,不放過他臉上絲毫情緒的變化。拉瓦?喬雷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肌肉繃緊,眼睛回避著他的視線。“最近幾天,你可曾做過什麽古怪的夢境?”

他的眼中閃過疑惑。“啊?”他驚訝了片刻,“噩夢算嗎?”商人苦笑著說,“到處都是惡魔和屍體,除了火焰就是鮮血,耳邊都是慘叫。每晚我都受此折磨。”

“在夢中你做了什麽?”

這一回,

拉瓦?喬雷遲疑了很久,臉上出現尷尬和逃避。“我……我瑟瑟發抖,大喊大叫。”他在煉金術士的嚴厲眼神下吞吞吐吐地說,“像個……像個懦夫。”應該不是他。李察如此認為。

噩夢能讓人變得脆弱,但若想蠱惑深陷其中的人,只有讓其變得堅強,無堅不摧。然而,拉瓦?喬雷不是戰士,他是商人。趨吉避凶才是他們的本能。

於是他放他在一旁休息,自己則在一旁的另一個房間裡等待,讓鴉人找來另一位可疑人——拉瓦?喬雷的兒子。

“你把我的父親怎麽樣了?”剛進門的時候,薩沙就大聲質問,對煉金術士端上水的好意視而不見。“你殺了他?還是把他關了起來?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

“他就在另一間屋子裡休息,等我問完問題,你就可以去找他,回去好好休息了。”李察維持著平靜地說,“放心,很快就會結束。別看外面,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我也不會刑訊逼供,更加不會用魔法之類的拙劣手段。非常簡單的問題。”

“好。那就趕快說,”他搬來椅子,重重擱在李察的對面,一屁股坐了上去,雙手抱胸,冷笑連連,“好讓我聽聽,你的問題究竟是什麽。”

李察問了同拉瓦?喬雷一模一樣的問題。

“做夢?”薩沙惱怒地譏笑,“還能夢見什麽。無外乎金錢和財富,富足的生活,當然也少不了整晚在我面前咆哮的惡魔。那些家夥……那些家夥,明明之前還在一起談笑風生,可是一轉眼……我看見他們自己撕下自己的臉,露出裡面惡魔的皮囊……還想聽嗎?”

李察擺了擺手。這就夠了。大概也不會是他。煉金術士讓他出了門。又一個被恐懼侵佔了的家夥,一個現實的人。他們不會被虛無的承諾蒙蔽,只相信眼前看見的東西。李察甚至懷疑薩沙?喬雷不過是一個嘴上說著信仰諸神,心裡卻不斷詛咒諸神的偽信徒。

然而……不是他們?那會是誰?

他一邊等待紅袍僧侶的進展,一邊思考他還漏掉了誰。煉金術士一一細數:僧侶,男孩們,隊伍裡的外來者……他唯獨漏掉了他的人,一群無信者。

調查仿佛陷入了泥沼,他們寸步未近,反而在層層障礙構建裡的迷宮裡迷了路。每一個人瞧上去似乎都沒有問題,沒有被引誘,更沒被蠱惑。煉金術士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進了死胡同,將簡單的問題想得過於複雜。

“你們可有任何進展?”在聖堂裡碰面的時候,李察首先打破了沉悶。

他們坐在神像的長椅上,熾烈的陽光透過彩繪的玻璃窗照射進來,光柱裡灰塵不住起舞。兩位僧侶滿臉疲憊,靠在長椅的椅背上,閉目假寐。聽見煉金術士的詢問,馬裡奧僧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沒有。”他說,“什麽也沒有。”

“男孩們不曾經歷流沙之路。”紅袍僧侶揉著眉心,插口進來,“至少,年幼的孩子們不曾經歷。年長的男孩則要等到冬季來臨,才能做好準備。”

“冬季?”

“古歷法上的冬季。”馬裡奧僧侶簡單地解釋,不願多說。

李察卻覺得不是如此。“我以為是真正的寒冬。”

“那不是我們應當擔心的事兒。”亞希伯恩告訴他,“那遙遙無期,讓我們專注於眼前。”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盯著面前不會再開口說話的諸神石像。陽光照在他們的身上,反射出斑駁陸離的光彩。“男孩當中,懂得這些的還太少,他們甚至不曾走出聖所。”

“那麽沙漠武士呢?”

馬裡奧僧侶打斷了他,“你是想說布蘭迪克?”他沉默片刻,“不是他。”他確信地說,“雖然我也同你一樣對布蘭迪克抱有懷疑——因為他的信仰幾近崩潰——但不會是他。封閉的冥想小屋是他那些天唯一呆著的地方。”

“別的人呢?”紅袍僧侶喘了口氣,眯上了眼睛。他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正值壯年的男人,反而有如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老人。“沙漠武士雖是諸神的戰士,但他們當中也有不少人自甘墮落。”因為他們都不堪忍受這仿若苦行僧的生活及日複一日的訓練?還有被扔進流沙的生死折磨?煉金術士不由想到。“我們不得不小心謹慎。現在……此消彼長。”

“他們,我們的弟子們都很正常。”馬裡奧僧侶答道,“至少,我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會繼續對他們密切關注。”

“只怕時間不等人。”

他們都沒有把子爵的狠話當做玩笑。他們可以抗衡一隊士兵,但沒法對抗整支軍隊。更何況,那些家夥還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公爵。瘋子出牌從不按照常理。

“僧侶們呢?”李察問。

紅袍僧侶首先歎了口氣,盯著彩繪玻璃窗上的幾何圖案。“這可是個繁瑣的活。”

“亞希伯恩僧侶。”馬裡奧僧侶不滿地叫道。

“別急,別急。聽我說完。”他把手肘搭在扶手上,手背托著下巴。“因為僧侶們太多,不可能一一檢驗,所以我篩選了一些。很遺憾,的確有些人變了。不是很多,但是觸目驚心。若是沒有這事兒,我們大概永遠也發現不了他們的異心。”

“亞希伯恩僧侶,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群向往安逸生活的違誓者。”紅袍僧侶說。

煉金術士感慨,“人心永遠無法揣度。”

“是的。”他沉重地點了點頭,李察頭一次覺得他像一位引領人心靈的僧侶,而不是一位肌肉賁張的戰士。“但是說不上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們都與此事無關。”

“叛徒還隱藏著。”馬裡奧僧侶磚頭看向李察,“你呢?白魔鬼,你們的人呢?”

“審問沒有進展。”他回答道,“每一個人都各有擔憂,即使靜室裡的熏香能放松他們的抵抗,可是顯然,這沒辦法讓他們傾訴自己的秘密。而且,他們也沒有任何潛在的異狀。”

“要麽是隱藏的太好,”紅袍僧侶評論道,“要麽就是我們找錯了方向。”

李察點了點頭以示同意。“我會試著再問一次。轉換一下方向。”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也許我們太過於看重了魔法的蠱惑,而忽視了最現實的回報。”

“是的,我也如此認為。我覺得那些違誓者才是我們的突破口……”

“……我們最好齊頭並進,亞希伯恩僧侶。”馬裡奧僧侶說,“摒棄魔法和熏香,用一些最原始的手段。毫無疑問,恐懼往往比誘騙更管用。”

“火鉗與長鞭,泣血的刑具。”紅袍僧侶歎了口氣,“願諸神慈悲。”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向著諸神懺悔。“願諸神寬恕我們的罪孽。”

“願諸神慈悲。”

“等等。”談話結束之前,李察向他們拋出了一個困擾著他的問題。“我一直沒有弄明白,那些家夥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難道就只是為了趕我們離開,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沙漠上劫殺我們嗎?以此來討好那個誘騙巴頓公爵的沙漠之母?”

聖堂裡忽然陷入了壓抑而可怕的沉默,李察感覺到某種不安。他覺得事情肯定會出乎他的意料。亞希伯恩與馬裡奧僧侶的臉色變得有些尷尬且無奈,他們彼此對視了一眼。遲疑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告訴我真正的答案。”他看著他們的眼睛,“不是與我,也一定與我的人有關,對嗎?告訴我答案。我得知道。”

“是,也不是。”紅袍僧侶模棱兩可地說。

“有話直說。”李察的耐心徹底消磨殆盡。“我還沒那麽脆弱。”

“好吧,”亞希伯恩歎了口氣,“其實,我們本就不應該瞞你。”他又重新在長椅坐了下來,李察瞧得出來,他是在拖延時間,也是在組織言語。但是他總得開口說話。

“給我答案。”他惱怒地說,“我不想聽到謊言。”

“安靜,白魔鬼。”馬裡奧僧侶提醒他,“這裡是聖堂。”

紅袍僧侶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如此苛刻。“事情很麻煩,你知道嗎?”

“我什麽都不知道。”

“別激動,聽我說。”亞希伯恩往下按了按手,示意他平靜下來。“這事嚴格說起來,與你們的關系不大——”

李察盯著他的臉,“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在說謊。”

亞希伯恩的話沒有被他的譏諷打斷,“——它與你們白魔鬼無關,而是另外的人。”

“誰?”

“妮安塔小姐。”

“她?”李察震驚地問,“她怎麽了?”

“子爵先生帶來的消息是,”紅袍僧侶緊盯著他的眼睛,“巴頓公爵想要迎娶妮安塔小姐。”

他待在房裡,直到夜幕降臨。

“我們當中出了叛徒。”羅茜趴在床上好似睡著了的時候,李察對她說。羅茜慢慢睜開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覺得尷尬且歉疚,直到他移開視線。“你默不作聲就是因為這個?”她的嘴角掛起習慣性的嘲弄,“難怪陸月舞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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