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任青如今在大梁的名望地位,出席這樣的民間觀禮是件相當轟動的事情,名劍山莊起於草莽,興於官府工部,現如今已經是半官方的一個鑄劍所在,只要大梁朝廷不倒,便可以一直興盛下去。
趙東瓊與任青做為觀禮之中身份地位最為尊崇之人,自然都被齊齊的安排在最上首的位置,她們兩人並肩向前,一個是朝廷前三品大院退下來的,一個是現在正如日中天的國師大人,江浙無論在朝在野之人都不敢妄自尊大的同他們兩個一道同行,山莊各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沉默前行的任青忽然聽到身邊的趙東瓊轉身在耳邊低語:
“你說,這像不像我們兩個人的婚禮?”
女子馨香溫熱的氣息打在任青的耳邊,無論是話裡的東西還是附帶的溫度都叫任青有些猝不及防,當場面色略帶紅暈,幾乎不敢去看眉眼含笑的趙東瓊一眼,整場觀禮都這麽恍恍惚惚的過去了。
觀禮之後,趙東瓊與任青一同回轉江神宮的路上,兩人在沒有提過任何一句觀禮上的事,晚飯的時候,任青猶豫良久,終於還是對趙東瓊道:
“從明天起我就會閉關,衝擊天人境。”
成就天人所代表著的含義,趙東瓊心知肚明,但是她卻面色如常的淡淡應了聲好,末了她含著筷子加了句我等你出關。
任青見此實在說不出再多拒絕的話來,因為自神武元年至今,趙東瓊已經在江神宮陪了自己八年,做為朝中三品的工部高官,她連官位都不要了也要留在江戶陪自己,任青看著她淡然無所謂的樣子心中其實很感動,想了很久才下定決心的回了一個好字,起身離桌。
趙東瓊吃飯不像任青那麽狼吞虎樣的快,出身名門的她歷來講究吃相,必須要文雅斯文,所以直到任青離桌都沒有吃完,她一筷子一筷子的夾菜吃飯,越吃越是大口,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喉間的更嚴壓下去,落淚無聲。
有人與你立黃昏,有人問你粥可溫。
趙東瓊於江神宮中等了她八年,終於在今天等來了一個好字,有人說深情總是被辜負,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良人。
重新盤坐在練功密室的任青,花了半個多時辰方才將心中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自幼一生坎坷不順的任青自然不會把國運加身就將天人境看成唾手可得之物,無比全心全意的做到最好。
大聖遺音橫於膝前,任青靜靜低頭安靜的望著這柄不知覺間與自己糾纏甚深的長劍,細指由鞘及柄,細細撫過,緩緩閉目。
鬥室之中,劍氣長吟。
神武十二年,天下歸服,南關城王青相也在這之前就早早的遞出了願意繼續效忠大梁的書信,當今天子神武帝龍顏大悅,令工匠於京都城中又起了一座高樓,上掛神武開朝以來功績最為卓著的三十六位功臣,上應天罡之數,以供後人紀念參拜,而其中位於手洗的,正是遠在江戶閉關未出的任青,而隨著大軍南征北討的徐秉真也位列其中。
這兩位江湖百年也未必能出一個的女子劍仙共登此樓,被世人傳為一時佳話。
只是朝臣之中對那位在江戶深居簡出的任大宮主能夠位列在諸臣之首頗有不服,樓中有那位江湖女子徐秉真也就算了,畢竟人家是實打實的在軍中南征北討,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功臣,那任青又是何德何能,能夠將畫像掛在朝中號稱中流砥柱的宋西樓之前?
終究久亂之後,天下間能夠記得住劍仙任青或是任二爺的人已經不太多了,神武一朝至今已經有十二年,有許多承平,弘治朝時期的老人大多已經辭官歸隱,是以這些新任朝官的新人們對那個什麽江神宮國師大人並不了解,這才口出狂言。
能夠講出這種話的無不是新入朝堂的新貴,基層較多,是以如此言論並未上達天聽,或許天子也聽到了,但是不在乎,工程如期進行,中間還有位名噪一時的大畫家不遠千裡的去往江戶,只為了能夠畫出任青的樣貌留存在樓內,可奈何任大宮主此時仍處於閉關之中,畫師注定無功而返,只能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得知,這位任宮主是位容貌絕世的美人兒。
摘星樓落成的那天,引來大量的官員百姓前往觀看,那群質疑任青首席位置的年輕官員們也在其中,摘星樓中每幅畫像之下都會有一處專門記載其人生平對朝對國的重要功績,每個人的畫像下都寫有密密麻麻的無數蠅頭小字,每一件功績都讓人心生敬佩,其中被譽為大梁擎天玉柱的宋西樓,畫像的身位因功績的關系,竟足足佔了樓中三個人的站位。
年輕的官員們來到樓中最後壓軸的一副任青畫像之前,發現畫中只有一片雲海,而寫在其下述說功績的碑文也只有簡短的幾句話,立刻便引來哄堂大笑。
與前面那諸位大人們的功績相比,眼前這位三十六功臣之首的任大國師, 生平未免也太過難看了,當即便有人大步上前,帶著嘲弄羞辱的以為大聲的將畫像下那一排述說功績的碑文讀了出來:
“神武元年八月,國師於江戶禦劍十萬余眾,滄瀾江前斬賊首陳馳,平安乃還。”
話音落下,原本還在哄笑的眾多同僚頓時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再也笑不出來,一個個念叨著不可能,在滄瀾江以弱勝強的分明就是宋西樓送達人啊,那改變天下命運格局的一戰,何時竟成了那個任青的手筆?
讀著任青功績的年輕人見到同伴們啞了火,心中有異,問道:“你們幹嘛一副見了鬼似的?那陳馳是誰?”
那群年輕人自覺沒有臉面留在這裡,於是便有人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個大聲誦讀生平的人,冷聲道:“陳馳都不知道是誰,你讀的個什麽書?”
說罷轉身下樓,聚眾的年輕人們頃刻便走了個乾淨,隻留下那個不明所以的年輕人猶在原地撓頭:“陳馳很厲害?我一定得知道嗎?”
目光放到了畫像上,直到此時這個年輕人才發現,原來畫上畫的根本就不是什麽雲海,而是無數密密麻麻由無數長劍連在一起的龐大劍雲。
意識到這一點的年輕人在看這幅畫時,隻覺得一股透紙而出的磅礴大勢幾乎撲面而來,無數劍雲之中,一個衣袖翻飛,宛如仙人的身影,也就此深深印在了他的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