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不行了,有件事需要交代給你聽,你給我聽仔細了。”
王嶼濤聲音輕微,見到一向叛逆的兒子難得安靜乖巧起來,並沒有像尋常人家的傻兒子那樣,說什麽你會好起來的,我不聽不聽的那種廢話,他欣慰的笑了笑,然後對著一眾部署親信揮了揮手示意退出房間,只剩下了父子兩人。
“鎮南王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辛苦活兒,路已經給你鋪好,至於接不接這個擔子則在你,這些年我一直按著你不讓出頭,為的就是能在以後有個退路,多個選擇。你看爹戎馬一生,到老一身傷痛,病重的消息傳到京都的時候,那群文官老爺們恨不得拍手叫好,說不定哪天南蠻子那邊運作一下,咱們就給打成亂黨了!”
王嶼濤說著,從枕頭下面艱難的取出一枚虎符,輕輕的放在床邊,這個簡單的動作好像耗盡了老人的全部力氣,大口喘息的道:
“青衣樓叛逃的門人已經臨近南關,你要是想接手南關這爛攤子就想法子把他們辦了,不想的話就早點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我會以你的名義送他們出大梁,他日國破山河後,你也能多一點生機。”
王青相低著頭沒有應聲,只是將那枚虎符小心的收好,哽咽道:“小時候你送我去軍營,我哭鬧死活就是不肯去,然後你就對我說,這是每個大梁男人應盡的責任,從小你都是這麽教我的,怎麽臨老了反而舍不得?”
躺在病床上精神減退的王嶼濤,聞言欣慰一笑,心中有驕傲也有愧疚。
是啊,自己從小便是這麽教兒子的,每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與眾不同,做個有出息的,頂天立地的人,可是同樣的,做父母的也有私心啊,他不想兒子為了南關城和自己一樣那麽辛苦,最後還要被文官攻擊,就是到死連個好名聲都落不下。
可是如果單單就這些也就算了,偏偏大梁形勢如今並不樂觀,有個什麽意外的話,這鎮南王恐怕就是催命符了。
“青相,爹這一輩子就三件事最得意。”
“一是從沙場上活了下來,二是娶了你娘,三....是能有你這個兒子。”
鎮南王說到最後一句時,終於氣息斷絕的含笑而逝。
王青相對外宣布了父親的死訊後,留下伏跪一地的親信部署們,轉身眼淚磅礴,哀哭無聲。
同年京都城連發兩道聖旨趕赴南關,一道授予鎮南王諡號為武,彰顯他多年來苦守南關之功績,另一道聖旨就是恩準世子王青相繼任鎮南王一事。
聖旨一出,群臣激憤,許多先前詆毀鎮南王的文臣們在朝堂上跳著腳請天子收回這道美諡,並舉例鎮南王王嶼濤生前的種種惡跡,順帶把世子王青相的頑劣之事也大肆添油加醋的說了出來,誰知這官員猶自在吐沫橫飛,滔滔不絕的時候,高高在上的景文帝忽然問了一句:
“那斬了王青相,換你去鎮守南關三十年如何?”
那名文臣立即滿臉通紅的說不出話來,南關與草原接壤,這些年來大戰沒有但是小事摩擦卻是從無斷絕,這些事情除非是就在其位的南關老人,否則處理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發兩國之前的大戰。
在那次朝堂上的上書之後沒幾天,那名官員便被查出貪汙銀兩,全家被抄。
由此,陛下維護南關王青相的風向,朝堂上的瞎子也能看出來,對於落井下石的勾當再也沒有人敢做了。
群臣退潮之後,太和殿中顯得空空蕩蕩的,景文帝李恆在龍椅上久久不曾起身,慢慢的發出一聲長歎,連日來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雖仍處於年富力強的鼎盛之年,
可是自從千佛谷大敗之後,身體將開始大不如前,對於繁忙的國事慢慢的也開始力不從心,有關青衣樓叛逃一事對他打擊甚大,不僅僅是因為背叛,還有青衣樓散落在外的無數軍機密檔,對他而言更是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揉著眉心想要振作精神的景文帝,有時也會忍不住回想,大梁遭受的這諸多打擊是不是上天對自己的懲戒?
想他剛登基時意氣風發,不可一世,誓要為國家開疆擴土,在青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可是世事偏偏與願違,沉重的打擊一個接著一個,不知不覺中大梁的情勢竟然已經走到了一個相當危機的位置上,這叫本來身體就已經不太好的景文帝更是日夜憂歎。
“難道當初爭位,我真的走錯了?”
景文帝對著手中的禦筆輕聲問道,因為時至今日他方才體會到了所謂的孤家寡人是個什麽滋味,這種感覺特別是在國事繁重的時候尤為明顯無助。
忽然有一名黃門太監急匆匆的捧著一塊黑布走過來,惶恐的對景文帝叩拜道:
“陛下,剛才有下面來急報,說是在民間各地抓捕到了許多這樣的亂黨,他們身上都帶有青衣樓的一份密檔。”
景文帝聞言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對下面的小黃門沉聲道:“呈上來。”
那塊黑布入眼,景文帝立刻分辨出這份文檔確實是來自青衣樓,因為上面花紋,樣式與歷來收集的密檔樣式別無二致,可是伸手一碰卻又略感粗糙,顯然是一件依著正規密檔而做出來的高仿品。
什麽樣的東西值得那些人不惜代價的折損人手,也要在大梁國境內散播呢?
當景文帝將這塊密檔鋪開遊覽了片刻之後,立即怒火衝天的直接將手中的黑布撕了個粉碎,他猶自不解恨的想要把案上東西摔了發泄,可是東西剛舉起來,景文帝又好象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雙目猩紅的注視著那名心驚膽戰的黃門小太監:
“如此密檔一共還有多少?”
景文帝語氣森然沙啞,怒形於色,把太監嚇得魂不附體,帶著哭腔道:“稟皇上,如今共收繳了五六十份,民間尚不知還有多少殘余,恐怕余數....不下兩百!”
景文帝臉色蒼白的靠坐在龍椅上,嘴唇顫動半晌方才道:“任何傳播這密檔的人,不管是誰,一律株連三族,殺無赦!”
黃門小太監忙不迭的領命退下,大殿中,景文帝呆坐了片刻後,忽然像是火燒屁股似的又爬了起來,將自己撕碎的黑布小心地上後記起來,然後一片一片的放到燈罩中將之盡數燒毀。
黑片上流散傳播的事情不是別的,正是他昔日還是王爺時篡位所做過的事情,前因後果事無巨細的全都記載在了黑布上,顯然是精心設計過,要將自己拉下馬來。
直到將手中的密檔碎片全部燒光之後,景文帝方才從那種不安中被解救出來,他登基以來一直生怕被人知曉的事情,終於還是被人捅了出來,經過起初的不安惶恐後,李恆又開始莫名的憤怒,他重重拍打著身前禦案,紅著眼睛大聲道:
“朕都是為了大梁,朕都是為了大梁!”
景文帝沙啞的聲音在宮殿中來回的回蕩著,猶如夜鬼低泣。
弘治七年,有關景文帝殺兄弑父而上位的傳聞,終於紙包不住火的開始在民間蔓延,同年南蠻草原大軍壓境,先前雖有青衣樓軍機密檔流落在外,但是大部分都被攔截,可是仍有部分流落在外,南蠻依據密檔上的線索布局,連破南關數道封鎖線,三十萬騎兵迫不得已,一退再退,兵鋒直指南關城,南關前線吃緊告急。
關鍵時刻,景文帝終於也拿出了帝王的魄力,不顧群臣激憤的勸諫和各種王青相已然叛國的危言聳聽,集朝廷上下之力,傾力相助於南關城。
可是天不遂人願,沉寂低調已久的狄戎忽然又開始興風作浪,對北線駐防的陶宜年窮追猛打,大梁兩線作戰,被動之極,重重壓力之下朝廷入不敷出,終於不得不提高了國內稅收。
然而國中貴族平時地位優越,對這種稅收歷來是不加理會的,所以最後重擔還是普通的老百姓買單,一時間民怨沸騰,終於在弘治七年的五月末,各地起義軍開始打著反抗暴政的旗號紛紛揭竿而起,國內烽火四起,不過半年時間,大梁李氏江山便已是風雨飄搖。
就在全國正陷入到水深火熱之中時,偏安一隅的江戶仍舊穩定,這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因為江戶有任青這尊大神坐鎮一方,又司掌江戶風雨,只要不是當地施政太過黑暗,基本上有口飯吃的老百姓都不會造反,加上任青如今就已經是江戶最大的地主,她的萬畝良田不知養活了多少人,這才讓江戶的安定維持了下去。
江神大殿中,張福功正在苦口婆心的勸任青重組江神宮弟子,組建民團以防止不測的事情,自從大梁國內烽煙四起之後,京都城方面焦頭爛額,一副風雨飄搖的破敗江山之感,讓景文帝幾乎夜不能寐。
為求破局,他不惜派出手下幾次三番的來到江神宮請求任青出手,言語謙卑至極,以他堂堂一國君主的驕傲,卻做出這等做派,可謂是十足的誠心實意了。
可是任青卻絲毫的不為所動,每天就待在江神宮裡寸步不出,偶爾的她會到江邊那塊斷為兩半的大石頭那裡坐一會兒釣魚,除此之外別說出江戶,就連江神宮附近都沒走出過多遠。
自從那日深雪楠死後,任青便當即遣散了門人弟子,當初招收這些人的時候,自己並沒有對她們用過太多感情,只是單純的想要保護住江神宮中惜福的安危而已,如今惜福都不在了,這座江神宮便是此時平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任宮主昔日教授的弟子們,如今個個在外面不是參加了起義軍,便是在江湖上打出了名頭,天下局勢正值動蕩糜爛之際,我想只要任宮主肯站出來,以江神宮名義在組建一個民團,很多叛軍逆賊都會望而生畏,江戶更是固若金湯了!”
張福功幾乎每隔幾天便來勸說任青,可謂舌燦蓮花,口若懸河,即便任青每次都坐在一邊神遊天外,心不在焉的,他仍是風雨無阻,眼見任青一副望著殿中香火出神的樣子,張福功仍舊毫不氣餒的開始扯起任青當年平定江戶叛亂的事情。
張福功正喋喋不休之際,忽然只見一直望著香火的任青問道:“你說如果用五百年去等一個人,有沒有可能等到?”
五百年在佛教當中是一個大輪回,同樣也是人間天人的壽數極限,本來一心扎在思想工作上的張福功,一時面對這個問題有些發懵,不過多年人情往來,見人說人話的經歷還是讓他本能的附和回應:
“五百年哪有等不到的人喲, 人世都輪回幾趟了!要知道咱們大梁立國前後也不過兩百多年,一眨眼從春秋鼎盛變成眼下這風雨飄搖了,快的很啊!”
張福功不愧是江戶精選出來的一把手,短短幾句話就又把話題開始往保家衛國的方向帶,不過任青已經不想和他聊天了,每天把他放進來也只是給個面子而已,當下便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張福功喋喋不休的講話:
“張大人,你說的我都知道,時候不早了,請回吧。”
面對任青的逐客令,連日來已經習以為常的張福功沒有絲毫的惱意,其實他每天來江神宮坐坐也只是例行公事,在心中也沒有留存多大的希望。
抬頭看了眼天色,張福功笑呵呵的說:“你看我這聊天聊的,都沒個時辰觀念,已經這麽晚了!我府上還有許多公文沒有看呢,任宮主,那下官就先回了。”
“不送。”
任青點頭應道,立即便早有恭候在側的道士前來引路,替任青送客。
任青解散門下弟子,一來是無心管教,二來也是惜福既然不在了,聚這麽多人也沒有什麽意義,她將宮中積蓄拿出來給那些死傷的弟子補貼,許多終生殘疾,無意闖蕩的便留在了宮中做事。
以前陪在身邊的道童已經一個都看不到了,他們跟著任青學了點本事,心思就跟著野了,得了任青放任出師的令後便走的一個不剩,她本來就沒有對弟子灌注多少感情,所以人走光了也沒有什麽傷感,只是江神宮一下子從熱熱鬧鬧的變成了如今這副樣子,讓人不禁感到有些冷清。(禦昆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