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小丫頭並未說那些家長裡短的叮囑之言,而是笑著輕啟櫻唇,在任青驚訝的眼神中,緩緩吐出了一顆碩大的明珠。
那一刻任青方才意識到,那個從小跟自己身邊,相依著長大的小丫頭了,早已從那個只會家長裡短,穿衣吃食的小人兒,悄然成長到了今日能夠替她分擔壓力的大姑娘了。
“原來那條惡龍的內丹在你的手上,好哇,瞞了我這麽久!”
任青想著那些陳年往事,就不由得有些眼眶濕潤,昔年她伏魔台斬龍之後,想要讓惜福快點修成神位靈體,天天到江邊用釣龍竿釣這顆龍珠,後來惜福覺醒過來,兩人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任青反而對這顆龍珠更加的迫切了。
因為只有陸地神仙才能擺脫了神靈的入夢壓製,她吞服了龍珠才有可能找回相公的威嚴。
也是,那段時間惜福每天都將滄瀾江上發生的事情講給任青聽,這頭等關鍵的惡龍內丹如何能夠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失蹤?
只是任青不解的是,為什麽惜福不早點告訴自己,害的她每天拿著釣竿去江邊垂釣?
惜福對這個問題頗為有些不好意思,笑容羞澀又扭捏的道:
“凝聚出法身雛形的時候就已經找到了,其實那個時候按照那樣的修煉進度,龍珠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之說以不拿出來給你,是怕你吞了之後直入天人境,到時候我再入夢的話,豈不是一點便宜都佔不到了....”
看著惜福紅撲撲的小臉,任青想到在江神宮以來天天被“欺負”的夜晚,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恨不得在惜福羞澀的臉蛋上咬一口出氣。
惜福從嚴割傷說並不算是修行中人,神道法門與時間尋常所有的修行方式都有所不同,對於陸地神仙的理解自然也就有所偏頗,認為只要任青吞了龍珠便能打破那層似有若無的隔膜,重返陸地神仙境,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因為這個境界太過玄妙,對力量的要求反而不是那麽嚴格,倒是對心境上的修行有著異乎尋常的要求。
對於這些任青先前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在清涼山上受到鹿鼎真人點撥方才醒悟過來。
這顆龍珠雖然不能讓自己直入天人境界,但是其中蘊含著那條惡龍的全身精華,內在有無數勃勃生機,生吞入腹的效果比尋常的療傷聖藥還要厲害十倍,乃是不可多得的保命之物。
手掌按在龍珠之上,任青瞬間便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生機,仿佛手中之物完全是個活物,有著自己的脈動和呼吸。
然而任青卻知道這都不過是自己的錯覺,只是因為其中內藏的生機太過強大所以才產生了這樣的錯覺,她毫不懷疑,就是一個死去多時的人,只要服下這顆龍珠,恐怕都有重新活轉過來的可能,有了這個東西在身邊,簡直可以說是多了一枚復活幣也不為過。
可是面對如此神物,任青卻並不太想把它帶在身邊,這一趟直入京都城取回胡萬頃的遺骸,乃是為了掃平心中鬱結,成就天人之道。
這種成道的事情是最講究心誠,換成現代話說就是風險,它需要你站在長生五百年和身死道消的兩極中掙扎出一個結果,沒有退路和其他第三種選擇,什麽後路和生死你都顧不上理會,在這條路上你能做的就是義無反顧的走下去,因為在你的身後總會有一個不停追趕你的人,比如徐秉真,比如鬱九峰。
從任青一隻腳踏入到那種神而明之的玄妙境界開始,從徐秉真手握名劍蜀道,誓殺任青的那一刻起,她所修行的武道劍道,都已經不存在了,一直擺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條天人之道,
別無退路。要麽打贏了得天人大長生,五百年逍遙自在,要麽就此身死道消在京都城裡。
“徐秉真乃是你天道厭勝之人,這趟京都城之行她一定會現身,說不定此時已經是陸地神仙了。”
惜福無不擔憂的小聲哀求:“阿青,咱們就在江湖帶著好嗎?我保證只要我惜福娘娘在世一日,絕不會讓人在江戶傷到你半分!”
惜福娘娘乃是兩人平日笑鬧之時,任青給她取的外號,因為惜福在百姓口中被稱為江神娘娘,多有尊崇燒香之故。
任青展顏一笑,終是為了讓她放心而將遞回龍珠的動作生生止住,將龍珠收攏入袖中,然後輕輕擦著她眼角的淚水。
隨著法身凝結的時間越久,惜福顯化的法身便越發的與真人無異,甚至還有體溫和心跳,簡直就是再生造化,只是這眼淚流出來卻落不到地上,直接就在空中飄散成了點點星光,看起來淒美無比, 也憐惜無比。
“天人之道的修行就是這樣,只有衝過重重困難方才能在證得真仙人,我若與你躲在江戶不出,雖然能夠一時無憂,但是十年二十年以後呢?先不說我能否忍受日漸蒼老的樣貌,就算不懼徐秉真的陸地天人,可萬一她帶著千軍萬馬呢?神道修行不比凡間武夫,講究順應天道,假如大肆殺戮難保不會被天雷加身,到時候不用等徐秉真來,你我都成了天劫之下的一縷劫灰。”
任青為了能讓惜福放下心來,拍了拍收入龍珠的那隻衣袖:“放心,我如今修為,就是打不過,跑總是可以的,身邊還有這顆再生造化的龍珠保命,我保證能從京都活著回來。”
惜福深吸了一口氣,擦乾眼淚,笑道:“我知道了,你走吧,不用管我了,我就站在這看著你的背影就好。”
弘治五年夏,天子欽點的江戶總督文敏行與五千宮廷精銳,行船剛至江戶便盡數沉沒江底,全軍覆沒,無一人逃脫這場震驚大梁的水難。
世人都說這場百年罕見的大禍,皆是因為奸臣文敏行陷害了江戶的青天大老爺胡萬頃,這才惹到了江神娘娘,降下雷霆怒火,否則一個千人載客量的大船,縱然出了事故又怎麽可能沒有一個人生還?
而高居廟堂的天子在看過青衣樓所發的密報後,由怒極而轉為了深沉,他隨手將手中密信放到了一旁,轉而揉著眉心,密信上的所說的事情都不出這位天子的預料,只有最後末尾的一段話非常簡短,可心驚肉跳到程度卻足以令這位大梁天子坐立不安。
任青出江戶,直奔京都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