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地區武風也算昌明鼎盛,奈何陸地神仙這等可遇不可求的境界實在少見,千葉大師佛門功法已達圓滿的阿羅漢果位,與道家的真人,武夫的陸地神仙份屬世間最強的一等修行者,遠非這群掌門家主可比擬。
在場隨著趙東瓊而來的掌門家主們都是混跡江湖多年的狠角色,那麽多年大浪淘沙下來還能屹立不倒,察言觀色的本事是最基本的,故而他們只是隱約的察覺出不對勁後便紛紛收聲禁止,先前喝問的那幾個家主也悄無聲息的退回到了人群中。
千葉大師似乎是見到眾人的畏懼而有些高興,他嘴角微微上揚,隨著一個雙手合十口宣佛號的動作之後,剛才那個冷厲的大和尚已經換成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高僧模樣,他含笑著對身前眾人問道:
“不知諸位施主與那位江神宮的任青,有什麽關系?”
一句話出沒有人回應,但是眾多掌門家主們的目光卻無聲的放到了趙東瓊的身上,他們察覺出來這個老和尚的不簡單,於是選擇了靜觀其變,置身事外,對於老和尚貌似溫和的質問也只是礙於面子沒有出聲而已,其實目光已經出賣了趙東瓊。
事到如今,趙東瓊也不得不站了出來,她近前一步對著老和尚微微一福:“任青與我名劍山莊有救命之恩,如今她已不在此處了。”
千葉大師聞言臉上笑意更甚,問:“噢?那不知任大宮主去往了何處啊?”
趙東瓊本來想直接說江戶,可是話到臨頭又想到那天任青離去時,那番好像是交代遺言一般的言語,整個人都楞在了那裡,千葉大師眼見趙東瓊並不回話,於是就一步邁出,瞬息間恍如瞬移一般從十幾不的禮堂廢墟邊緣,直接出現在趙東瓊的身前,現在她身邊壯聲勢的諸多掌門家主們,好像被一股無形的颶風吹起,一個個驚叫著飛的滿天都是,最後狠狠地摔落到地上,最少也是個筋斷骨折。
“這位施主,老衲找她有要事,如若知曉還請萬望告知。”
千葉大師慈眉善目的雙手合十一禮,那股將人吹到天上不能自已的颶風頓時停止,雖然老和尚控制氣機的手法精純微妙,可是仍有絲縷的颶風將趙東瓊頭上青絲吹的向後飄揚,頭頂上一枚發簪受不得這股巨力,叮的一聲掉落在地板上。
趙東瓊看著溫和而笑的老和尚,的目光猶如在看一隻惡鬼,她回頭望去,只見到那些江浙地界不可一世的諸多掌門,此時都趴在地上好像條死狗似的,他們有的確實是被千葉大師的氣機所傷,但是更多的還是因為他們不想為了趙東瓊而與這個深不可測的老和尚為敵,故意顯得不堪一擊。
世事人性薄涼,本就不應該因為那宴席間的幾句漂亮話而心存希望,趙東瓊緊咬著下唇,然後她就在千葉大師猶如山崩般一觸即發的滔天大勢下,彎下了腰去,輕輕將地板上的那枚簪子拾起來,緊握在手中。
“我不知。”
她至今記得苦撐山莊十幾年的這段日子裡,是任青第一個開始叫她趙莊主而不是趙夫人,她至今記得想要取名劍東亭對付強敵的任青,曾一度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寶劍,轉而用鮮血淋漓的小手帶走了自己一枚不起眼的發簪。
與那些渴望醉酒名馬,美人簪花的年輕人不同,趙東瓊要的只是一份平等的尊重和溫暖。
夜風吹拂過趙東瓊披散著的如瀑布般的發絲,這個女人緊張的將這三個字吐出後,甚至不敢去看千葉大師的表情,只是低著頭等著他恍如神魔般的震怒,就連夜風裡也在此時傳來了幾聲歎息。
眾多倒在地上的掌門家主,
看著趙東瓊瑟瑟發抖的單薄背影,心中有敬佩也有羞愧。就連千葉大師的臉上也多了一絲意外的神色,他撇了一眼趙東瓊小手緊攥著的那枚發簪,忽然笑了:“看來施主與任宮主關系不淺,其實就算施主不說,老衲也知道她的去向。”
千葉這一笑周身無形氣勢都悄然的散開,他溫和的對趙東瓊道:“我乃禪心寺前代主持方丈,昔年我師弟千機慘死於任宮主之手,出家人了然世外,卻也不能被紅塵恩怨牽絆,此來正是了結恩仇,絕不沾染旁人。”
“所以施主如果知曉任宮主去向,萬望告知一聲。”
如果不是剛才親眼見到這老和尚深藏的冷厲氣勢,絕難相信他居然有如此多變的一面,趙東瓊識得人心險惡,所以並不相信老和尚的一面之詞,低聲道:“我真的不知道。”
千葉大師眼神驟冷,空氣壓抑的讓人想要大吼大叫幾聲來發泄,千葉在心中計較得失,最後終於還是放棄了動手的念頭。
如今佛門剛剛得到陛下的親口承諾,即將成為大梁的國教,自己身為禪心寺的擎天之柱,承擔著佛門絕大多數的裡子和面子,所以半分汙點都受不的,今日雖然這個趙東瓊膽大包天,卻也不值得千葉大師壞了自己佛門的招牌與名聲。
“施主重情重義,老衲佩服。”
千葉大師淡淡說完,竟然當真轉身就走,不在多言。
趙東瓊好似失去了渾身的力氣,望著老和尚走遠的背影,仍然心有余悸。
其實天下之大,任青的去處也只有江戶一地而已,並不難猜,之所以問趙東瓊也只是確保萬無一失,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小小的山莊莊主居然敢違逆自己的問話。
沒關系,待我收拾了那個裝腔作勢的天下第一人以後,你名劍山莊也跑不了!任青如今已經是陛下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到時候只要自己一句話就能把他們打成任青一派的亂黨,這處山莊根本不用自己也動手就是滅頂之災。
且容你再多活幾天。
千葉大師回頭望了一眼名劍山莊好大的匾額,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然後他開始向著長達數裡的牌樓開始奔馳,所到之處氣機轟鳴,硬生生的將這片名劍山莊的百年榮譽全部摧毀,隻留下一地的廢墟。
………
……………
任青禦劍飛至江戶區域之時便按落了劍光,她直接行走在滄瀾江水的邊界
之處,禦水繞膝而坐,調息恢復這一路上消耗的氣機。
在不遠的岸邊,有一座超大的墳碑豎立在樹林中,上由江戶當時的書法名家親手所寫的“江戶三十六義士之墓”的銘刻。
任青特意將戰場選在此處,就是為了讓那三十六個小子能看到自己盡力的一面,到時候就算死了到了地下,也省的受他們埋怨。
滄瀾江水自任青禦水盤坐之後便一直平靜無波,仿佛無形之中有什麽力量將它們維持成如此的樣子。
任青調息氣機沒多久,身前江水忽然開始沸騰起來,她調息閉目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遲疑,好像沒有感覺到異常一般,只是平靜的道了一句:“替我護法。”
江水憑空上升變幻,最後演變為了一個眉目清晰的小美人兒,赫然便是惜福的樣子!
惜福操控江水顯化出真身之後抬頭向後望了一眼,冥冥中好似感應到了什麽,顧不得與任青敘舊便雙手…起勢結印,在任青周邊劃出了四道水牆來護衛周身。
半晌之後,水牆忽然嘩啦的一聲散去,任青緩緩收功睜開了雙眼,與身前水身顯化的惜福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這些年跨過了無數的艱難與險阻,早就邁過了熱戀時的那種熾烈時期,如今的她們看似一切清淡,其實確是感情最為深刻的一種體現。
如今面對未知的強敵,任青與惜福就這麽無需多言的並肩站在一處,沒有什麽客套和擔心,最壞的結果也無非就是一死而已。
“我在江神宮悄悄刻了你的神牌塑像,怕你萬一回不來,用香火養個幾十年或許還能有那麽一絲希望。”
惜福低頭用腳尖輕點腳下平靜的江水,泛出道道擴散的漣漪:“你走之後我一直很擔心,這次既然回來了,那就不能在趕我走了。”
任青微微點頭:“好,不過你先隱匿起來,爭取出其不意的打敗那個家夥。”
惜福正副由江水顯化的真身就此緩緩下沉的融入江水,她還伸出一隻手對任青做拜拜狀,居然心情不錯還有心思逗悶子。
直到惜福整個法身都消失在江水在無蹤跡以後,任青方才收斂了嘴角的笑意,靜靜的一面運轉氣機,一面等待著京都來人的現身。
這漫長的等待一直到傍晚時分方才有了結果,遠遠的任青便見到一股氣勢凌人的磅礴之氣風馳電掣的朝著江戶而來,任青憑著驚人的目力可以看出帶動起這般威勢的是一個光頭和尚,於是嘴角略微露出一絲笑意。
千葉大師境界比半步天人的任青還要高明出許多,故而發現對方的時間比任青更早,他風馳電掣的還在中途之時就開口吐氣,聲若洪鍾的道:
“勞動任宮主玉趾迎接,老衲千葉不勝慚愧,阿彌陀佛!”
這老和尚自從發現任青氣息的那一刻起,便境界全開,毫無保留的直衝而來,好似生怕她跑了一般,這般肆無顧忌的趕路,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逶迤而行的巨大蛇蟒,在大地上帶動出滾滾的驚人聲勢。
這般的趕路簡直與在名劍山莊之前的姿態判若兩人,想必是他從那處破落化為廢墟的禮堂中,窺見了任青修為的虛實,明白了所謂的天下第一人,早就在天下震撼的伏魔台一戰中境界大跌,江湖上對她所謂的高山仰止,敬若神明,只不過是余威所致而已,他這正了八經的陸地神仙,羅漢金剛又有何懼之有?
老和尚就這樣帶著霸氣側漏的無邊威勢停駐在江邊,遙遙對著懸停在江水之上的任青笑道:“想不到任宮主震懾天下群雄,本人卻只有半步天人的修為,幸好當日不放心徐秉真前來,反而是委托老衲,看來這是老天都想中興佛門,讓老衲獨佔這天下第一人的名頭!”
任青懸停在江水之上默不作聲,只有膝前東亭因為感受到強敵的氣機而不斷錚鳴震動。
半步天人與真正的天人境界雖然只有一線之隔,彼此間卻存在有雲泥之別。所以千葉大師才如此勝券在握的侃侃而談,因為在他看來,無論是境界大跌出陸地神仙的任青,還是天道厭勝的徐秉真,都不是自己堂堂佛門阿羅漢果位的對手。
想到得意處,千葉大師忍不住笑著與任青分享他的大好形式。
“當今陛下有意用江湖武林之力,訓練出一支好似狄戎龍象軍一般,由武道中人組成的軍隊。道門清涼山困守己道,不想做那牽頭人,卻給了我佛門乘勢而起的大好機會!”
“今日這一戰過後,天下人都會記住我千葉大師佛門神功的無上威力,什麽小劍仙徐秉真,欽天監楊若虛,我翻手就能覆滅。”
千葉大師邊說邊邁步走入到江中,氣機運轉處步步生蓮而起,托著他的身子懸停在江面上,直朝盤膝而坐的任青走去。
見到千葉上到了江水范圍之內,任青目光閃爍,不動聲色,膝前長劍因為兩人之間隱隱待發的氣勢而震動的更加激烈,幾乎就要自行的飛出鞘中。
“你就這麽瞧不上十六歲的陸地神仙?”
千葉大師颯然一笑:“你我都知道,那丫頭不過是受天道中意而推選出來的人,你若活著老衲忽然敬她三分,可是今天以後嘛,她也就沒什麽用了。”
千葉對於徐秉真佔據著國師一位的事情雖然沒有表示什麽不滿,但其實內心一支耿耿於懷,而且徐秉真比千葉年紀要小上許多,他日自己天人大限之後佛門發展事必受她壓製,所以在名劍山莊發現任青真實境界的時候,他心中就已經容不下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了。
“你不像個念佛的,更像是修魔的。”
隨著任青這句話的落下,千葉大師目光忽然凝重,先前錚鳴的劍吟聲也隨之猛然停止,只剩下耳中余音嫋嫋。
磅礴的劍光從任青手中呼嘯著拔地而起,好似從天降下的一道接天連雲的光柱,氣勢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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