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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昆侖》第148章:面西而亡(4000,2合1)
戲服的事情定下來之後,便是戲台子的事情,江戶地區林木不少,可堪為建築棟梁的樹種卻並不多,大多都長在深山之中,耗費人力物力過重。

胡萬傾的官倉裡頭倒是存了不少能充當棟梁的木料,正好放出來給任青搭戲台子用,當然銀子也是少不了的。

諸事敲定之後,任青對這位老大人自然是感激不盡,親自將人送出江神宮,又送了三裡方才折回,雖說兩人的合作是合則兩利,可任青是個認死理兒的人,胡萬傾無論出於什麽目的,此行確實是雪中送炭,只要是幫助了自己的人,任青都會記得。

胡萬傾臨走之時,貌似是不經意的問了一句鬱九峰的事情,看似無關緊要,卻叫任青心頭起了警惕,連忙撇清了關系:

“當日我在江邊休息,這老頭忽然上來要與我鬥劍,戰敗之後也許是想留個姓名,好叫後人知道,然後便斷氣了。這件事當初江邊許多百姓都看在眼裡,大人若想知道更詳細的,不妨再多找些人仔細問問。”

胡萬傾為官多年,見識過不知多少人,對於任青的警惕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一下,可剛抬手一半,盯著任青的嬌顏又有些下不去手,最後只是擺了擺手,以示別無他意,與任青互相告辭。

胡萬傾走後第二天,官府依據有關西蜀藏劍樓襲擊任青一事作出了相對回應,嚴令藏劍樓進行封門調查,有類似於後世那種停業整頓的強製措施,任青得知後好不意外,看著那封告示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至於這個消息從江戶發往千裡之外的西蜀後,能有多大的作用,那誰也不知道。

不過任青覺得大半都不過是多使點銀子的事情。

經過此事之後,江戶地區便多了一道禁令,那邊是藏劍樓中人不得進入江戶地區,違者收押七日,以儆效尤。

接連兩道的針對藏劍樓的政令下發之後,對於藏劍樓雖然沒有什麽實質上的影響,可無形之中卻已經動搖了它在西蜀百年來積累下的威望。

這座屹立於西蜀百年的劍道大派,在接連損失了兩位領軍人物後實力大跌,先前穩坐西蜀第一的寶座,如今已經岌岌可危。

西蜀藏劍樓祠堂之中,高大連綿成片的牌位香火繚繞,無聲彰顯了這座百年劍派的無上榮譽。

藏劍樓身為劍道大派,自然是以劍為尊,歷代弟子樓主之中,愛劍成癡之人不計其數,故而供奉先人靈位的祠堂中除了高的牌位外,還有一柄又一柄隨先輩征戰的隨身佩劍,各式各樣,滿目琳琅。

前樓主徐懷素所持佩劍蜀道,也隨著牌位一起,被供奉在其中,少女徐秉真每次路過這裡都會停下來好生張望一番,也許是父女之間的那一點靈犀默契,祠堂內供劍成千上百,徐秉真每回都能一眼從中找出這把供在最遠處的蜀道,目光中有眷戀也有悲哀。

少女一身黑色勁裝,許是剛剛才練過劍的緣故,細嫩的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香汗,她神色忐忑的來到祠堂的大門前想要推門而入,可裡面激烈的爭吵聲卻嚇得她幾度縮手。

自從父親徐懷素在苦海城外戰死之後,類似於此等的爭吵便沒有停止過,如果非要說這爭吵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大概便是,徐懷素死時他們爭論的是如何報仇,而在鬱九峰也相繼戰死在任青劍下之後,他們討論的內容就變成了該有誰來繼任樓主之位。

生性怯懦的少女徐秉真,幾次鼓起勇氣想要推開虛掩的大門,進到裡面去,可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最後還是在爭吵中的五大長老裡,排行第三的中年人注意到序言大門處那抹隱約的黑影,

心中一動,高聲問道:“門外是秉真嗎?”

一身黑色勁裝的曼妙少女這才終於推門而入,只見她神色略帶緊張的雙手拿捏著那柄普通鐵劍,目光僅在五位威嚴的長老身上一掠便不敢多看,只是盯著身前三尺的地板,小聲又乖巧的向師叔伯們行禮問安。

無論眼前這位掌門獨女平日裡在樓中有多麽的沒有存在感,五位長老該給的體面還是要給的,大長老笑容和藹的道:

“乖侄女兒,我們五個叔伯在這裡商議樓中大事,你若是想要來祭拜父親,自便就好,不用管我們的。”

眼見身前的五位長老說完就不再看自己一眼,少女徐秉真便將來此的真正原因說了出來,誰料沉浸在爭權奪位之中的五位長老,並未聽清楚她在說什麽,或許他們根本就不在意這個膽小怯懦的小姑娘說什麽。

徐秉真一連將話講了三遍也沒人聽,最後咬牙直直的向著五位長老跪了下去,如此大的陣勢終於將五個人的注意拉了過來,寂靜的祠堂裡響起少女略微稚嫩,卻語氣堅決的話語:

“請長老,恩準弟子出山!”

五位老謀深算的長老對視一眼,時值藏劍樓前後兩代樓主身隕之際,徐懷素樓主死後僅留下這對一對遺孀,若是在這個時候她的獨女徐秉真下山出樓,那麽外面又該如何風傳他們這些爭位奪權的五位長老?

大長老笑眯眯的,不假思索的就打斷回絕了小姑娘難得一次的膽大妄為,連緣由都沒有問,因為當下的情況根本不允許徐家的這位獨女出山。

“秉真,如今世道紛亂,藏劍樓又正值用人之際,聽師伯一句話,就在樓中好好修習劍道,來日功成也好為樓主報仇雪恨。”

“快快起來吧,這麽跪著像什麽樣子,地上很涼的。”

不善言辭的少女仍舊固執的跪在地上,說話的聲音雖輕,卻帶著無比的堅決和肯定:

“請師叔伯恩準弟子出山!”

五位長老熱絡的勸說頓時停止,大長老從沒想過這個乖巧懦弱的丫頭也有忤逆自己的一天,臉色微冷。

倒是先前叫過徐秉真的那位長老,好奇的問道:“秉真,好好的為何想著要出山啊?”

黑衣勁裝的少女聞言抬起了頭,一字一頓的道:“殺任青!”

眾長老心中仿佛被一隻重錘砸落,紛紛面露羞愧之色,藏劍樓前後兩代樓主屍骨未寒,殺人凶手仍然在江戶逍遙法外,而他們五位長老卻在此爭論,誰更有資格繼任下代樓主,何其可悲?

也許是為了掩飾內心的羞惱,大長老不怒反笑:“你爹和你師公先後都死在任青手上,他們名震江湖尚且如此,你一個小姑娘家又是幾品幾級?是要下山步他們的後塵嗎?”

大長老話音剛落,祠堂之外立即便有人搭腔:“小女不才,昨日剛修至人間七品。”

隨著話音落下,門外一名溫婉的婦人款款而來,五位長老見到這婦人齊齊面色微變,帶著幾分恭敬的抬手施禮道:“徐夫人!”

徐夫人今年年近五十,與藏劍樓中之人世代習武不同,她自幼出生在書香世家,一身氣質更是好似弱柳扶風,問完和煦,是早年徐母在世時,親自為兒子挑選的一門親事。

“我知道任青非同小可,先夫與師傅兩位劍道高人都先後折戩於她,是以秉真這回出山不為報仇,隻為磨礪劍道。”

徐夫人走到少女的身旁,憐愛的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我不過一介婦人,對於樓中之事從無涉足,也一竅不通,隻盼大長老能示下弟子出山的標準,無論秉真能不能達到標準,有個念想總歸是好的。”

大長老沉吟許久,並未開口。

他沒想到書香世家出身的徐夫人,言辭語鋒如此犀利,本來他一肚子對後輩的說教和道理,此刻全都被徐夫人三言兩句給逼的爛在肚子裡了,為了能夠順利無汙點的渡過承接樓主之位,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沒有汙點,他不得不在其中玩弄手段。

“夫人明鑒,按照我藏劍樓的規定,但凡弟子晉升到八品以上即可申請出山遊歷,為防弟子謊報,需有長老以劍試之,以三劍為準。”

大長老忽然面露為難之色,對徐夫人道:

“夫人見諒,小弟進來忽有所感,道行又有所精進,剛剛晉升二品境界,對功力拿捏尚且不太精準,可小弟身為執法長老,試劍責無旁貸,若有冒犯之處,小弟先行配個不是了。”

徐夫人聞言臉色驟變,只見大長老一身長袍無風自動,帶著二品宗師境界全開的如山威勢,一步又一步的向著少女徐秉真而去,步履沉重,仿佛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秉真你可想好了,真的要接師伯三劍嗎?”

大長老笑容何須的來到少女身邊,說話溫和,渾身氣勢卻威猛肅殺,叫人難以呼吸。

年不過十六歲的徐秉真,一生處於溫室之中,哪裡見識過這種嚇人的壓迫?生性膽小的她立刻便被嚇得退回到母親的身後,幾乎就要哭出來。

“夫人,看來孩子還沒準備好,江湖凶險,依小弟看來,小姑娘家的,就這麽安安分分的在這藏劍樓過一輩子也挺好,這偌大的劍道聖地,還養不了一個孩子嗎?”

達到目的的大長老笑容越發和煦親切,語帶雙關若有所指。

徐夫人聞言並未理會,只是俯身將小姑娘雙膝上的灰塵打去,這個在徐秉真記憶中很少掉眼淚的母親,此刻笑著,眼中也帶著淚:

“瞧你衣服都髒了,和娘親回去,明天我們換白裙子穿,好不好?”

徐秉真望著衣服上的灰塵,怯怯的不知如何開口。

尚未出世時,徐秉真就被父親徐懷素寄以厚望,可誰知這位劍道天驕所生的是個女孩子也就罷了,偏偏對劍道理解也駑鈍不堪,她第一次練劍時穿著母親親手做的白裙子,衣角飛揚,因為少女想象中的江湖俠女便該是如此白衣執劍的模樣,飄然若仙。

可是現實總是無情的,頭天練劍的徐秉真摔了個七葷八素,一身白裙也摔成了灰裙,人一瘸一拐的成為了當時樓中的笑柄,甚至連父親徐懷素都有些生氣,他堂堂西蜀劍首的女兒,為何這麽沒用?

從此,徐秉真再也沒穿過什麽白裙,她不想在面對父親失望和同門嘲笑的目光,總是一年四季的穿著黑衣服,因為黑色的不容易看出來髒,默默的以自己駑鈍的資質練劍。

徐夫人拉著女兒徐秉真走出祠堂的時候,少女拉著母親的衣袖,問了一聲困擾在心頭多年的話:“娘親,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們?”

這句話入耳,把這個在藏劍樓中備受冷落幾十年的女子聽的一愣,然後失笑,帶著幾分驕傲和叫人辛酸的炫耀,伸手在少女的鼻子上輕輕一點:“傻丫頭,別聽旁人亂說,你爹爹在苦海城外時,面西而亡。”

徐秉真聽不太懂,問娘親什麽叫面西而亡。

於是徐夫人便淚眼婆娑的告訴她,因為西邊,有徐懷素一生最牽掛的兩個人啊!

年紀十六歲的小丫頭,生平第一次切實擁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小聲的問娘親,能不能再回一次祠堂,她想接大長老一劍,哪怕只有一劍。

徐夫人再也壓抑不住眼中的淚水,抱著女兒失聲痛哭。

祠堂之中,大長老面無表情的看著場中執劍在手的徐秉真,澀聲道:“乖侄女兒,為何去而複返啊?”

徐秉真認認真真的拉開了一個起手的劍勢,對著大長老朗聲道:“弟子徐秉真,請長老出劍考核!”

大長老深深吸氣,執劍下場,身後三長老面露不忍,正欲開口,卻被大長老凶狠的目光,狠狠的瞪了回去。

時值藏劍樓樓主交替的關鍵時候,大長老寧願將徐秉真廢去,讓負面的消息在內部消化掉,也不想在面外聽到一絲一毫的風言風語。

他的藏劍樓住,就應該是堂堂正正,風風光光的,不容許有任何不好的汙點,哪怕是表面的乾淨。

“乖侄女兒,準備好了嗎?”

“請長老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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