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台外圍悄聲圍攏了無數的江湖豪傑的身影。
攝於任青一劍在手的天人威勢,他們不敢動手,想著堂堂彭祖所在的伏魔台是何等地方?進去了還能有命出來?自己大好性命為何要與一個將死之人置氣拚命?
如此一想,眾人心念頓時順暢了許多。
任青的喊聲與腳步走遍了伏魔台的每一處角落,在這裡的時間越久,心中便越是按捺不下惶急。
因為偌大的伏魔台上,除了一座雕工精細的彭祖神像之外,再沒有一個像人的東西。
難道有關彭祖八百壽的傳聞是民間百姓的以訛傳訛?其實真身早已坐化?
任青不敢相信,一次又一次的將伏魔台搜了一遍又一遍,隨著一次次的徒勞無功,她的嘴裡開始蹦出各種難聽醃臢的怒言叫罵,怒不可遏。
悄然守候在伏魔台外,等著彭祖大發神威的將任青收服的一眾江湖豪俠們心中也很惶恐。
這個女魔頭會不會惱羞成怒,一劍把他們都殺了?
眾人對視一眼,不少人在心中都動了及時抽身撤退的念頭,開始悄然離開。
清涼山已成是非之地,任青這個魔頭殺人無算,受到這樣的刺激狂怒之下誰知道要發什麽瘋,還不如早點離開為妙。
就當一群人留到半山腰時,有人極目遠眺,頓時目瞪口呆。
清涼山下,遠方臨近滄瀾江處的數十個村落已經被大水淹沒,成為一片澤國。而其中水勢還頗有余力的正在向著清涼山湧來,仿佛要將這座道家祖庭也一並吞沒才好。
這下好了,要麽下山被淹死,要麽面對那個即將暴怒時常的魔頭任青,真是個叫人糾結的選擇題。
山下洪水滔天,已成人間地獄,山上江湖人面露絕望,不知去留,這些任青統統都不放在心上,她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出來啊!你到底在哪裡?!”
任青喘著氣,目露凶光的盯著身前彭祖神像,低聲近乎嘶吼。
怎麽可能會沒有彭祖?不可能的,清涼山掌教鹿鼎親口說過,伏魔台乃是祖師清修之所的話,怎麽可能會沒有人?
可是眉心神意氣機已經搜遍了伏魔台每一寸土地,確確實實沒有一點可疑之處。
“出來啊---!!出來!!---”
懷中惜福的氣息越來越虛弱,憑丫頭如今的狀態,怕是練旁晚都撐不到。
任青仰天狂吼,幾欲發狂,卻始終找不到彭祖所在。
好,你不出來,我就先毀了你的雕像,在殺光山上的每一個人,看你堂堂清涼山祖師現不現身!
任青周身氣機洶湧旋轉,四周雨水竟在她氣機運轉之下倒飛懸停!她赤紅跟著雙眼,殺意如潮的剛一抬手,卻忽然感到脖間有一股溫熱。
惜福吐血了。
惜福孱弱的氣息仿佛隨時都會淹沒於風雨聲中,一隻手輕輕搭在任青蓄氣的那隻手臂上,搖頭輕輕道了一句:“算了。”
刹那間,任青被這一句話抽去了所有的氣力,心中滿滿的隻余下深深的恐懼。
無比絕望的恐懼。
“沒事的,我還有一個辦法,我還有一個能讓他出來的辦法,沒事的惜福,沒事的,啊?”
任青手握長劍,殺氣湧動的就要衝出伏魔台去殺個血流成河,卻被惜福強自搖頭止住。
從無名小鎮分開的第二天,惜福就在梅池韻的調養下醒轉了過來,一行三人繞了一個大圈,向清涼山而去。
一路上,惜福不止一次的聽過任青劍魔的惡名,簡直就是一個不可一世的武林魔頭。
不對的,這都是不對的,無論是京都任府那個任二爺,
還是南關城那個怯懦的任青,他們在惜福的心中,都是世間頂好頂好的仙子一般的人物才對。她絕對不允許世人這樣看待任青。
任青應該是那種能文能武的,能討所有人喜歡的,能讓惜福驕傲又自豪的跟別人介紹,這是我的愛人,阿青。
惜福靠在任青胸口,聽著其中血脈流轉,心臟跳動的聲音,閉了眼睛低聲說著許多年來不曾說過的心裡話。
“一眨眼都這麽些年了,你知道嗎,京都的房子再大,弟子下人再多,府裡的吃食,錢糧再多再好,都低不得旁人喚我一句任夫人。”
惜福說著秀眉輕輕皺起,好像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美夢裡走進了一個不好的東西,低聲道:
“我不喜歡劍魔這個名字,凶巴巴的,聽起來就不像個好人。”
惜福絮絮叨叨的說著話,開始越來越不著邊際,一會問任青怎麽還不去梨園上班,一會兒又迷迷糊糊的說想去小香山拜拜菩薩,前天換洗下來的的戲服不知道今天有沒有乾。
任青拚了命的將氣機灌注到丫頭的體內,可事情就如梅池韻在山下時說的那樣,拚盡了全力也不能阻止惜福心脈間那道天人氣機的潰散。
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個陪著任青一路走過所有軟弱堅強,困難坎坷的女子,取出了那根七孔竹笛,想要再吹一段那天在任府說的《長生訣》,可是兩個人都吹不動了。
一個是哭的吹不動,一個是真的吹不動了。
於是一輩子都過的那麽沒心沒肺的惜福難免就有些遺憾,因為她們那天都說好了的,沒得辦法了,惜福隻好笑著,氣息微弱的給任青輕輕哼起這首歌,哼著她們年少時,對江湖的浪漫和期許。
就這麽哼著哼著,氣息終究在不可聞。
這個從鄉下來的,沒心沒肺的丫頭,留給任青的最後一句話是:“好好做任二爺,不要當劍魔,我不喜歡。”
任青嚎啕大哭,不能抑製的大哭著,緩緩跪倒在彭祖神像之前。
雨幕朦朦中沒有任何奇跡發生,滄桑了數百年的泥塑,慈悲如舊的注視著嚎哭的任青。
眉心處那條代表天人境界的淺紫印記,就此緩緩消散。
任青終於從苦苦維持的天人境界跌落到了人間一品。
昔日以劍仙之體頓悟陸地神仙後連番受創,梅池韻曾診斷時傷勢過重而導致的境界不穩,損傷根基,殊不知這位人間的醫道聖手根本不懂任青的陸地神仙是什麽樣子的。
苦戰皇宮十八城不算什麽,被方幽明打入體內一道五雷真意也從未在意過。
真正讓這位人間劍仙,從天人境界跌落凡塵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傷勢病痛,而是那天在任府時,惜福倚靠在牆角沒有一絲生氣的身影,是清涼山伏魔台上,她在生命最後一刻時說出的那句,“我不喜歡”。
於人間已是無敵,於己又當如何?
......
........
“阿青,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要當一名蓋世的豪俠劍客!”
“真的嗎?真的嗎?”
.....
.....
任青對著漫天雨幕,仰天嘶吼。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因為她要將聲音喊道天上去。
“來世,英雄再會!”
那一刻,無數聳動在伏魔台外,等著彭祖大發神威的江湖豪俠,無數暫居山中躲避水患的江戶百姓們,盡皆看到一條眩目的劍氣流光,通天接地的扶搖而起!
大梁開國以來,神州立鼎以後,此等恢宏氣象的一劍即使是在記錄上古仙神的典籍殘卷中,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整座清涼山的山脈都在這一劍之下,猶如恐懼一般的顫抖著。
前一刻還咒罵任青的群雄們紛紛跪地求饒,面對任青這惱怒下毀天滅地的一劍,沒有人能夠幸存,就算是鹿鼎真人全盛之時也不行。
什麽英雄俠義,什麽正義公理,在生死的面前,統統屁都不是!
可是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這道由劍魔任青所發出的至強一劍,自山頂伏魔台處而起,直奔滄瀾江而去!
世間修行,納氣機於體內丹田成海,是為氣海,可稱高手。
世間高手,氣機於筋脈行走,一念三千裡,運氣如攀仙山昆侖。
一氣三千裡,起手撼昆侖!
滄瀾江邊,雲光道人赦令已下,目光怨毒的王茵茵被村民們合力拋於江中。
忽然有狂風吹來,雲光道人措不及防之下被風氣水霧迷了眼睛,待他重新睜開之時,供案前的香燭竟不知在何時盡數熄滅了!
做為祭品的王茵茵沉到水中就不見了蹤影,遠方江水連天之處,隱約有一條細線如潮水般緩緩而來。
那是....
雲光道人瞳孔收縮,喃喃道:“江潮?”
江潮如海浪般層層疊起,吞沒了沿途所有。
尚在遠方時,它在眼中還只是小小的一線,可到眼前之後村民們才驚恐的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線潮,那分明就是一到數十丈高的巨大浪潮!
雲光道人面色忽而漲紅,隨著他二品巔峰境界的氣機全開之下,背後天尊法相若隱若現,他手捏道決,倒踩七星:
“奉尊赦令,地發七星,聽吾詔令,唯清....”
隨著雲光道人境界全開之下的誦咒聲想起之後,遠方的江潮宛如受到了什麽力量的刺激,猛然加快了速度,雷霆萬鈞的直撲向江邊施法的雲光道人!
“太上道尊,急急如律令!”
一口精血盡數噴灑在桃木劍上,幾可接天的浩大江潮如同時間停滯了一般,懸浮於江邊作勢欲撲,卻又不能落下,百姓們望著這宛如神跡的一幕,目瞪口呆,不知該做何言語。
雲光道人條條青筋凸顯欲裂,猙獰的對著村民道:“走啊,快走啊!”
眾村民如夢初醒,紛紛掉頭狂奔。
江潮連綿接續,以秘法拚盡了一身修為的雲光道人在三道江潮合力的衝擊下,終於吐血,骨骼盡碎。
洪水挾萬鈞之勢如天倒蓋,意識逝去的那一瞬間,骨骼盡碎的雲光卻覺得很痛快。
行走山下二十五年,親手送過千條性命入江的老道士,一身苦修的精深道術從來都是對龍神獻媚討好,從未有過反抗。
甚至每隔一段時間,江湖遊歷的少俠們還會上門來斬殺自己這個妖道。
“無量....天尊....”
雲光低聲近乎囈語,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有些遺憾,和這條肆虐江水三十年的惡龍鬥了這麽久,連它的真身都沒有見過。
他極力的抬頭想要看一眼,如果人真的有下輩子,以後轉世投胎也要再和它鬥一場!
瞳孔擴散,桃木劍被洪水碾成了碎片。
視線中,一柄普通的透明長劍,自清涼山方向劈波斬浪而來。
長劍所到之處,江潮退避,天地無聲!
江潮深處,鹿角鯉須的五爪黑色巨龍,終於在這一劍下顯露出了陣容,昂首嘶吼,龍咆震天!
一劍,斬天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