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午時從任府出發,直至旁晚將夜方才從百草堂返程。
任青坐在馬車中想著什麽,伸出蔥玉般無暇的雙手仔細端詳,腦海之中回響著京城醫道聖手,梅池韻對自己診斷。
“任姑娘不必奇怪,世間各種怪病奇痛看似無端來由,莫名其妙,其實卻是有跡可循的。比如這丹田之說,世人只知道丹田乃人體重器,位於小腹,其實不然。老夫晚年向往道教,翻查過不少道家典籍,曾在一本古書上看到人體有三處丹田的說法。”
任青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那是昔年被深雪楠重手毀去的丹田所在。
“此處為下丹田,世間高人因此而劃分境界時有言,高手納體內真元,修行匯聚成海,是為氣海。”
手掌上移,帶一股莫名的興奮和顫抖,觸摸著自己的眉心。
“此處為上丹田,也稱眉心祖竅。修行人續氣成印,可為無量!”
要知道,在人間武夫的劃分當中,即便是如劉午陽那等人物,氣機流轉也不過是三千裡遠近。
丹田氣海再強再廣,也有其盡頭。可祖竅眉心,卻能被稱為無量!
無窮盡者,可為無量!
“任姑娘,老夫行醫甲子有余,從未見過這等另辟蹊徑的武道之路,不過姑娘修行的觀神自照法源自西方佛教經典。
需知古時佛門弟子修行,時常有功德圓滿,立地成佛的傳說,且後人創立護法神功的基礎,都是立於此,我想這觀神法應當是可以修至佛陀正果的無上神功!”
“可惜老夫雖然知曉這套功法神異,曾經也向禪院厚顏討教過來修行,可是成就卻極為有限。即便是那精修觀神法六十余年如一日的法印大師,也不過是在門檻打轉罷了。”
“至於任姑娘說的青蛇蠱,老夫僅僅略有耳聞,只知道蠱蟲一脈源自苗疆巫醫一道,起於九黎蚩尤,與我中原醫理大不相同。不過剛才老夫行針探脈之時發覺此蠱並非有害之物,也不曾受製於人。我想,應當是觀神法的佛門神通將其降服的緣故。”
佛門祥和,普度眾生,你聽過十八羅漢裡的降龍伏虎,何曾聽過屠龍殺虎這等殺氣十足的名字?
“蠱蟲一道最早是用來救人的,有很多神異之初都是我中原草藥不能及的。
只是後人心術不正用它走了邪路,所以慢慢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你體內的蠱蟲被佛家神功降服,而且你身體早年受過重創,奇經八脈,丹田氣海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所以蠱蟲被降服之後就開始反哺自身。”
“你以蛇蠱上連祖竅,下接經脈,能承受的氣機數量不可小視。一旦出手,必定是石破天驚!
可是畢竟你體內只有這麽一條蛇蠱,對付尋常人物一擊製勝倒還可以,要是遇上高手,恐怕一擊之下回氣不及,敗亡就要在頃刻了。”
行進的馬車忽然停下,中斷了任青的思緒,他問了外面趕車的弟子洪七:“外面發生什麽事?”
隔著車簾,洪七有些緊張的聲音傳過來:“是...是嚴師兄,他攔住了馬車。”
嚴師兄?
任青回想了一下收過的眾多弟子,隻記得有一個叫嚴新覺的徒弟,嗓子好身段也不差,跟著自己學藝很能吃苦,早早就在梨園登台了開場了。
伸手撩開了車簾,看著馬車前面帶了一群面色不善的大漢在路正中攔車的嚴新覺,恍然道:“奧,真的是你啊。”
“弟子嚴新覺,給師傅您請安了!”
江湖九流的規矩是最為嚴格的,
因為人員複雜,大多都是草莽出身,跟他們講什麽仁義道德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經過無數次刀槍火雨的拚殺和暗鬥之後,九流江湖中一些掌權的上層人士就開始制定一系列的維權規矩,就像封建王朝中天權神授的那個思想教化是一樣的。
就比如眼下的這個場景,按照九流中以往的規矩,弟子給是久別重逢的師傅請安是要跪下來磕頭的,不過眼下是街頭鬧市,任青也不是那種死忍規矩的人,更不喜歡別人跪來跪去,待人接物總帶了些前世二十一世紀的人人平等,所以沒有在意。
嚴新覺是任青收下的第三個唱戲的徒弟,與別家青樓賭坊送禮到自己面前學藝的弟子不同,嚴新覺是被任青主動找上的。
他身材長得瘦弱纖細,雖是男人的骨架,穿上戲袍之後卻有女人的窈窕之感,而且嗓音也透亮,沒有什麽背景,是個從小就被人欺負的可憐人。
只可惜後來這個徒弟成就了點名聲,掙了點錢之後有些飄了,不再一門心思的琢磨唱戲。
反而是因為出身卑微,從小受人欺負的緣故,用掙來的錢收攏了一大幫閑漢潑皮,從此再也沒上過一次台唱戲。
任青和他談了幾次心,發覺這個徒弟確實沒有這方面的心思後也不再強迫,畢竟人各有志,梨園這麽大也需要一個能鎮住牛鬼蛇神的保鏢,所以盡管他不在唱戲,只在幫會廝混也沒什麽意見,甚至還頗為支持。
此時這個弟子一身月白的長袍馬褂,腰間翠玉瑩然欲滴,一身從頭到腳的裝束打扮都是京都的高級貨色,看起來就好像是個世家公子,他看見任青從馬車裡探頭出來,臉上盡是一片歡喜不盡的笑意。
“哎呦,師傅哎!弟子恭喜師傅得脫牢籠!”
嚴新覺一面說著孝順關心的話,一面大步走到了馬車邊上,趕車的洪七想說什麽,卻被他狠狠的瞪了一眼,身後一眾打手也是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您不知道啊,自從師傅出了事後,弟子天天向神佛請願祈禱,漫天神佛都求遍了,如今親眼看到師傅安然無恙,心裡頭總算是踏實了!”
嚴新覺笑容燦爛,殷勤的弓著身子往前探了探,一手扶著馬車:“師傅,弟子在家中替您背了些薄酒,您不妨移步,叫弟子也好盡盡孝心!”
粗糙的手掌往任青面前一伸,嚴新覺謙遜的笑著做了一個攙扶的動作:“來,弟子扶您下車!”
身後那幫打手見主子有了動作,也懶懶散散,稀稀拉拉的湊到馬車前,目光肆無忌憚的來回掃視任青露在馬車外面的容顏,隱現貪婪和猥褻。
洪七見此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氣憤,大聲的喝到:“你放肆!”
嚴新覺等了半天不見任青有反應,又聽到身後那個向來在府上不起眼的師弟呵斥,燦爛誠懇的笑容就變了幾分,不過終究還是維持著臉上的笑意:
“小師弟....脾氣不要這麽急躁,師兄我尊師重道還來不及,怎麽回放肆?”
說話的功夫,身後那群跟隨的打手大漢已經一左一右的將洪七夾在中間,笑嘻嘻的看著他:
“巧了,嚴爺這位師弟性子急,我們兄弟正好性子慢,合該一起親近親近!”
嚴新覺依舊笑得十分誠懇,身子前傾一手撩開車簾:“師傅啊,到了徒弟的地頭了,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任青冷眼看了嚴新覺一會兒,忽然笑了。
忽如其來的笑容仿佛將任青渾身冷冽的氣質混雜成了一道不可直視的光芒,把嚴新覺晃得神思迷醉,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又向前一步,幾乎就貼著馬車,急切的就要把任青從馬車裡拽出來!
“你還認我這個師傅嗎?”
任青一句話就把嚴新覺的動作直接定在那裡。
這位名聲漸漸起於京都九流市井,號稱身邊打手兩百的嚴爺遲疑了一瞬,然後縮回了逾越的袖子,臉上的一直都很誠懇燦爛的笑容終於在任青的注視下漸漸淡去,悠然道:
“師傅說的這是哪裡話,要不是當年您賞飯吃,徒兒至今還被那些潑皮混混們欺負呢。”
“嚴爺這聲師傅,我是越來越不敢當了。”
任青似笑非笑的看著圍在洪七左右的兩個大漢,嚴新覺沉吟了一下,也不怕這個弱質女流的師傅和小孩子師弟翻出什麽花樣來,乾脆揮手讓那兩個大漢退下。
要是依著往日京都九流的規矩,女師傅下車男弟子是攙扶不得的,如果真的有孝心或者是討好的,只能在馬車下面跪下當墊腳的台階,因為礙於男女大防,於禮不合。
過去任青體貼下人,覺得下個馬車就踩著人家有點不打人道,所以每次出行都會帶著一個侍女丫鬟之類的,方便上下馬車。
所以自打嚴新覺走到車邊要攙扶任青下車的時候,一直沉默的洪七才終於大聲呵斥了一個放肆出來。
“我這個人幹什麽都是雷厲風行的,有什麽事情在馬車上說清楚就好,就不用去你府上了。”
與任青雲淡風輕,不見喜怒的城府氣度不同,洪七對這個欺師滅祖的嚴新覺簡直就是咬牙切齒。
他知道對方勢力不小,這趟過來敢直接攔住師傅的馬車,帶的下人打手絕不會少,他自己雖然不怕,可念及平日裡任青的教導,心中總是有諸多顧慮。
洪七走下了馬車站在嚴新覺身後,凝神戒備。
此時的嚴新覺臉上已經沒了起初爛燦的笑容,頗為英俊的臉上只剩下似笑非笑的優越感,他早就察覺到了洪七站在自己的身後,可他不在乎,整個梨園裡頭要論唱戲他或許不是最好的,可是要論打架勢力,那麽他嚴爺當仁不讓!
“徒兒聽說師傅打算歸隱,梨園也要傳給門下弟子,徒兒不才,願.....”
“中午才傳出來的消息,你這麽快就知道了,還帶人把我堵在大街上,可以。既然你也知道自己不成才,那我就不傳給你了。”
毫不客氣的拒絕讓嚴新覺終於撕破了最後一絲偽裝,耐心盡去的他雙眼泛紅,原本還算英俊的五官,在憤怒和羞惱的種種情緒交雜下變得猙獰:
“任青你自命清高,不肯依附權貴,你以為從天牢出來,那梨園就是你的了?乖乖跟我回去還能留個體面給你,徐公子也說了能給你一世富貴,這街頭人來人往的,徒弟我是無所謂,可師傅堂堂梨園祖師的名頭怕是就此要掃地了!”
嚴新覺說完後見任青仍是不動,臉上陰陰一笑。
他自成名以來收攏了不少打手閑漢,以往欺負過他的都被一個個收拾的慘不忍睹,他厭惡那些戲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不想再上去登台,師傅也順著他的意思,沒有勉強。
他有錢有人,在九流裡面混的越來越如魚得水,嘗過許多過去都不敢想的快樂,當欲望像閘籠一樣被打開之後,他越來越貪婪,越來越得不到滿足。
自那以後,他除了在面對這位梨園女師傅的時候,很少再能有什麽事情能讓他興奮,渴望的。
如今眼看著這往日高高在上,猶如仙女一般的師傅就要落入掌中,他臉上興奮猙獰之色慢慢的就這麽扭曲起來,宛如厲鬼。
也許是太過興奮了,嚴新覺有點忘乎所以,他全然沒注意到授業恩師任青眉心處,正有一條豎線印記由淺入深的顯化。
嚴新覺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伸向任青的手掌,往前遞進的速度越來越慢,他臉上近乎扭曲的興奮漸漸開始轉為驚恐,不可置信的看著面色始終平靜不變的任青,嘴巴張合發出艱難的‘赫赫’怪聲。
因為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開始喪失對身體的控制權,直到此刻,他竟然連話都說不出來,更何況抓人?
任青冷眼看著嚴新覺一副如掌生死的猙獰扭曲,在自己無上功力束縛下漸漸化為驚恐的樣子,由始至終心中沒有一絲波動。
惡鬼?妖怪?神仙?
嚴新覺如何評價自己, 任青並不在意,更不會生氣,因為早在嚴新覺向她伸手的時候,在任青眼中就是個死人了,堂堂京城梨園祖師爺,何必跟一個死人計較?
任青將嚴新覺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推了回去,後者就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般,任由擺布:
“想要園子還能理解,可欺師滅祖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跟我學戲也有一年多了,該知道我的脾氣,做錯了就要挨罰,你說對吧?”
嚴新覺此時已經連喘息都發不出來,甚至連眨眼都變得異常艱難,似乎無形之中有一雙大手重重的壓在胸口,拚命的擠壓胸膛中僅存的空氣,口中怪異的發出嗚嗚低咽。
“你哭了?想求饒?”
任青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隨即臉色驀然沉了下來:“本來我是要一巴掌拍死你了事的,可你還想欺師滅祖,於是我改了主意,要慢慢的弄死你!”
嚴新覺此刻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他背對著手下的臉色已經憋成了醬紫,月白長褂下擺淅淅瀝瀝的浸出一片黃湯惡臭,在他身後的一幫打手隱約看出不對勁,於是紛紛向著馬車這邊走過來。
任青對洪七揮了揮手,示意可以走了。
後者雖然不知道師傅用了什麽樣的手段,可對嚴新覺的慘狀卻十分解氣,他尊敬的對任青點頭,拉過繩子驅使馬車走了。
“轉告那位什麽徐公子,梨園在我手上,我送也送得,賣也賣得,怎麽都行。但是如果我不給,誰都不能搶。”
走過來的打手們看著已經氣絕的嚴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敢過去攔馬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