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相祭拜過神宗皇帝後,面色有些陰沉。
做為大梁權貴之中頂級的一小撮人,王青相對於皇家李氏的一眾年輕王侯並不陌生,甚至從小接受的教育中特意對此有過重點學習。
先帝神宗治國勤勉仁厚,雖無開疆擴土的雄主之姿,卻是大梁中興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位賢明君主。
雖說一直以來王青相都帶著面具和這位皇帝交流,可是當聽到他驟然駕崩的消息時,心中還是很難過的,何況神宗皇帝的駕崩本來就有許多蹊蹺之處。
可這些東西都是天家之事,自己一個外臣並不怎麽好說話站隊,在說此時局勢已經明朗,數遍大梁整個皇室,再也找不出一個比景文帝李恆更加適合的人來做君王了。
縱然心中有著無限對先帝的追憶懷念,王青相也只有悶在心底了。
對於景文帝李恆,在這之前他們也見過幾面,這位在野賢名昭著的王爺,在即位之後展示出的氣度手段實在很難讓人產生什麽好感。
不說遠嫁出去的文德公主,單單就那些從六部選出的各部典籍書冊,全都是強國強種的經典策論,狄戎使團雖說有保駕從龍之功,可是畢竟是他國之人,送上這些珍貴典籍無異於資敵。
太和殿上的一場比武,大梁人已經看到了狄戎於武道之上另辟蹊徑的成就,如今連這些典籍都送出去了,那二十年後的狄戎,難保不會成為如今日南蠻草原一般的心腹大患。
李恆上位之後,短短數日的功夫,便將朝中建制打亂重建,許多效命多年的老臣被打著各種由頭旗號被架空家中,一群朝臣整日和這位新君主在朝堂上吵得是不可開交。
這場君臣間吐沫橫飛的拉力戰中,隨著三朝宰輔陸元庭的辭官歸去而開始處於徹底的劣勢。
朝堂之上到處都是年輕官員們想要大乾一場的蓬勃朝氣,整個大梁朝局看似比先前神宗一朝時奮進銳意了許多,可是真正的治國,並不是靠這些熱血和抱負就能將一個國家發展好的。
想著先帝在時施政沉穩細致,以及寬厚待人的音容笑貌,王青相心中就無端生出一股怒火來。
“豎子,不足與謀。”
若非有人親眼所見,世人絕對不敢相信,這個不學無術的南關世子,居然會在這等家國大事面前,說出這等不屑與之謀的話來。
王青相俯身進入馬車,他剛剛掀開車簾時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喝退了隨行而來的護衛,將他們從馬車四周遠遠的撤開,除了趕車的徐護衛外,馬車四周再無其他人。
馬車行走在官道上面,就在這時,關卡處的官兵詢問身份,伸頭到馬車裡環視一圈也沒有絲毫的動靜,王青相筆直的端坐在座位上出奇的安靜,雙眼似閉似睜與往日想比,竟是低調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這位世子爺知道,先前在京都的跋扈囂張全都賴著先帝神宗時的一縷舊情。
鎮南王鎮守南關幾十年,為大梁付出良多,背負了許多罵名惡名,神宗痛惜這個自小便因戰事而沒了娘的孩子,能遷就照顧的從不吝嗇,這些王青相雖然嬉笑怒罵的看似不在意,可是心裡卻實打實的清楚的很。
如今京都換了主人,如果還敢像先前那樣跋扈行事那就不是自汙,而是找死觸新君立威的霉頭了。
關卡士兵眼見沒有異常,與這位世子爺告罪一聲便退下來。
拉扯的駿馬重新開始走動,帶動身後吱吱呀呀的聲響就這麽過了城門,
向著城外的別院而去。 就這樣不知走了多久,王青相忽然睜開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好像是在找什麽,眼睛四處轉著卻沒看出什麽門道來,隻號道了聲出來吧。
除了車輪碾過的動靜外再沒其他聲響。
王青相冷哼一聲,似乎覺得對方有些看輕自己,帶著幾分惱怒:
“不要給臉不要臉。”
這句話出口,一直潛伏在車頂的米大奇這才告罪一聲,一身血汙的無聲落了下來。
這位深宮服侍先帝陛下多年的老太監,蒼白的臉色像是深夜裡遊蕩的鬼魅,也許是連日來逃避追殺太過辛苦,這位公公素來保養很好的臉上,透著一份掩飾不住的蒼老與疲倦,此刻正好奇的打量坐得筆直的王青相。
“世子殿下是怎麽發現老奴的?”
王青相洋洋自得的臭屁和炫耀道:
“本世子好歹也是出生在戰亂之地,雖說平日裡喜好玩樂, 可到底是將門之後,心細如發!”
“每次離車之時都會在門口放一根頭髮,除非是這世間能夠踏雪無痕的絕世高手,不然帶動的微風一定會吹掉它。”
這個歷來以頑劣紈絝面貌示人的世子殿下,少有的在人前顯擺起來,雖說此時京都正處於敏感時期,可是作為先帝伴架在旁的米大奇,早就被朝廷打成了亂黨,根本不怕這個老太監見識到自己的深謀遠慮,與眾不同。
反正就是說出去也沒有人會信.....
殊不知聽聞王青相這樣說話的米大奇,聞言心中的疑惑不僅沒有釋然,反而更奇了:
“可是萬一頭髮被風吹走呢?”
車廂之中頓時一片靜默。
王青相的笑聲像是隻被掐住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米大奇不免有些尷尬,他是宮中伺候貴人的老人了,深明與人交流需要捧著說話的道理。
可是再明白其中道理,也沒有見過如此無裡頭的場面,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來暖場才好。
到底是南關背負了二十多年罵名的紈絝子弟,面對這樣尷尬的場面王青相不僅沒有臉紅,反而嚴肅的正起臉色注視米大奇:
“肅王上位的如此突然,先前根本沒有一絲預兆,我想這其中故事一定很精彩。”
米大奇不愧是宮裡頭的老人,面對王青相如此低劣的轉移話題借口,絲毫沒有拆穿的意思,他捂著嘴悶聲咳嗽了一會兒,然後攤開滿是血水的手掌,苦笑:
“請世子殿下垂憐老奴年紀老邁,容老奴坐下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