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樂很快便意識到，自己被拖下水了。

　　“你以為本姑娘會讓你一直貓在一邊看戲?”

　　少女湊到他身旁，用隻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戲謔了一句，緊接著便大笑道:“去吧，讓那位錢公子開開眼。”

　　她拍了拍寧樂的肩膀，又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開什麽玩笑！”

　　寧樂瞬間炸毛:“我們都不認識，憑啥小爺要為你惹出的事擦屁股?還有，那個跟班是怎麽回事?！”

　　“相逢何必曾相識，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

　　少女咯咯輕笑，再次壓低了聲音:“不然本姑娘做你的跟班也成啊。就對他們說，剛才那番話，全都是你教本姑娘說的怎樣?反正你也說過那個騷包的壞話，算不得冤枉你對吧?”

　　“你――”寧樂有理由相信，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這坑小爺還有理了?！

　　若是放在平時，他一定立馬撇清與少女的關系，然後不由分說迅速遠離這是非之地。

　　可轉念一想，他之所以一直呆在這裡沒走，不就是想著等這場鬧劇結束後，也去拿人魚侍者試試手，順便謀個落腳之地麽?

　　若是在此時逃之夭夭，那今晚他豈不是得睡碼頭貨倉?

　　寧樂思索了好一陣，最終隻得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撥開人群朝著那一排壞掉的人魚侍者走去。

　　“加油！”

　　身後傳來放肆又得意的助威聲，不由得令寧樂額頭青筋暴起，再次捏緊了拳頭。

　　這不算完。敢利用咱，臭丫頭你給小爺等著！

　　不過，這丫頭與小爺我素昧平生，怎麽就找上咱了?還有，她怎麽知道小爺能修複這偃甲?

　　寧樂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人便已來到人魚侍者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思緒統統收回，整個人的氣場也隨之一變。

　　一直冷眼旁觀的金鱗閣掌櫃，也將目光轉到了寧樂身上。外人間的口角紛爭與他沒有半點乾系，唯有出手修複他家的偃甲之人，才是他應該關注的。

　　“嗯?”

　　寧樂很快就給他帶來了驚奇。

　　“咦?”

　　同樣關注著寧樂的錢浪也發出了一聲輕咦，隨即便嗤笑道:“這位兄弟，雖然這些偃甲損壞程度或有不同，但修複起來的難易度卻並沒有多大差別，你就別枉費心機了。”

　　笑罷，他還回頭瞥了少女一眼，輕蔑之意溢於言表。

　　少女面無表情，心中卻同樣有些哭笑不得。這小子把所有偃甲的檢修後蓋都揭開是幾個意思?難道真如錢浪所說，他還想找個難度相對簡單點的?

　　不等眾人多想，寧樂便已抬起了頭，望向一旁的吳掌櫃:“為貴寶號修複偃甲的耗材，理應由你們承擔吧?”

　　“這是自然。”

　　吳掌櫃點了點頭，指著那排人魚侍者後方的一個大箱子說道:“所需材料全都在那裡了，小哥可自行取用。”

　　“我已經瞧過了，這裡還缺了幾種材料。”寧樂笑道。

　　吳掌櫃一愣，隨即道:“過於貴重的材料，鄙店怕是負擔不起……”

　　“放心，不會用到諸如虹晶那樣的寶貝的。”

　　寧樂笑著擺了擺手:“我還需要至少四尺辟火棉，一罐青獸脂凝膠，外加少許黑鐵屑。”

　　吳掌櫃聞言又是一愣。

　　“噗哈哈哈哈……”片刻的寧靜後，錢浪爆發出了聽上去克制得很辛苦但依舊十分放肆的笑聲。

　　“我說你，

腦子沒毛病吧?黑鐵屑?”　　福來附和地大笑道:“這可是霆霄書院出產的四階偃甲，你確定要把你說的那些垃圾邊角料用在這上面?可別修複不成，反倒給人家徹底玩報廢了！”

　　寧樂沒有理會福來，隻是笑吟吟地看著吳掌櫃。

　　“呃……”吳掌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提醒道，“鄙店其實有提供這些材料的上位替代品，小哥不妨試試?”

　　寧樂有些無奈:“怎麽，為你節省些維修成本有問題?”

　　“吳掌櫃，你就別難為他了。”錢浪譏諷道，“這位兄弟用慣了那些材料，若驟然換成了更好的，怕是會因為手生導致失敗的。”

　　周圍再次響起了一片議論聲。

　　寧樂沒有多言。但從他的臉上也看不出絲毫的慌亂。

　　吳掌櫃看著笑而不語的寧樂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抬起了手。得到授意的金鱗閣小廝立馬躬身而退，很快便找來了寧樂所需的材料。

　　寧樂迅速檢查了一遍所需的材料，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便從包裹中拿出了那套陪伴自己多年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偃具。

　　幾乎所有人都在觀察寧樂的選材和他手中的偃具。唯有一人，發現寧樂自拿起偃具的那一刻起，眼神就變了。

　　深邃，沉靜，還有……深藏於其中的狂熱。

　　猶如千尺深潭下行將噴發的火山，令人在不經意間便為之心折。

　　吳掌櫃微微有些心驚。這種感覺……不久前他才在另一位俊彥身上感受過。這絕非是錢浪之流可以做到的。

　　而那一位，可是――

　　就在他還在為之失神時，寧樂的手卻已經動了。

　　嵌釘拆卸，完畢。支架與橋接線路拆卸，流暢。數件偃具在寧樂的指尖輪換，飛舞，顫動，剛才還盤根錯節的各個部件，此刻便已被抽絲剝繭卸了一地，將保護在其中的那個最重要的核心完整地暴露了出來。

　　現場為之一靜。

　　寧樂的動作並不算快，在場眾人中眼力稍好一些的， 都不至於為之眼花繚亂。而吳掌櫃見過的偃師中，也有不少都比寧樂動作更加敏捷――其中的佼佼者便是錢浪。

　　但寧樂的動作，卻是有著一股令人賞心悅目的律動之美。

　　是節奏！

　　吳掌櫃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寧樂的動作雖然不快，但整個維修過程卻是行雲流水，絲毫沒有滯澀和停頓。無論是手中的偃具，卸下的偃甲部件，還是備好的材料，一切都在配合著他的節奏有序運作。

　　想要做到這一點可並非易事。在動手修複偃甲之前，偃師便須對其出現的故障做出準確判斷，從而對整個修複流程做出較為精準的安排。

　　其次，則還要求偃師的實際操作能跟得上之前的構想。這就對偃師的執行力和容錯率提出了不低的要求。

　　但是，這樣的節奏一旦把握住，無論是製造還是修複偃甲，其成功率都會大幅提升，成品的品質往往也是極佳。

　　同時吳掌櫃還注意到，寧樂十分注意材料部件在他身旁的擺放。哪怕是卸下來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嵌釘，寧樂也依序將其排列得整整齊齊。當他需要某個部件時，往往不用扭頭尋找，隻是伸手一拂便能準確地拿到。

　　這不僅為他修複節奏的維持提供了保障，也體現出了他不俗的偃術素養。

　　“想必這位年輕人，定是出自某位治學嚴謹的前輩門下了。不過……”

　　吳掌櫃暗忖道:“素養畢竟隻是基礎，雖說能幫助他走的更遠，但還是無法代表當下的實力……也不知他到底能否挺過最後的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