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白轉回頭打量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少年,在燈光照映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讀不到恐懼,似乎還有一絲興奮。年輕不懂事就是好啊,今天回去可以跟小夥伴吹半年。
崔白旁邊跨了一步,將身後射來照在少年臉上的燈光擋住,只露出白明的臉。
“是崔衙內?我們在哪場酒宴上見過吧?”
說著,崔白就踏前半步,似乎要伸手去夠少年的衣袖。
白明一聲發抖的怒喝:“不要過來!”左手抓緊少年的胳膊,右手刀尖就指向崔白。
“是在白礬樓?”
身後十五步遠“咚”的一聲弦響,這次離得近,那聲音大得象是猛捶軍鼓,崔白心髒立即狂跳起來。
一個跨步撲上去,左手伸出握住白明握刀的右手,右手順勢已從左袖裡反抽出了五寸短刃,直接從白明頜下往上直插進去――然而已經不必要,在匕首刺入的同時,崔白已經看到一支木羽箭深深地插入白明鼻梁正中,八寸長的弩箭只剩三寸木羽露在外面。
白明的右臂也軟弱無力,被崔白牢牢地固定在空中,掌心傳來最後的肌肉顫動。崔白也不拔出匕首,右手繼續向後用力,將白明的頭撞在身後牆上。
然後,就發現,這個姿勢實在是……
崔白象是與一個正在死去的人跳探戈,而張開的兩臂中間還擁著一位。
四目相對,終於從那雙比自己低兩寸的眼睛中讀出了一絲慌亂。
……
“頭兒小心!”隨著一聲暴喝,崔白聽到背後一前一後兩個腳步聲正對著自己衝過來。
腦後風聲響起,來不及轉身,崔白左手奪過已經癱軟的白明手中刀,反手一撩,“鏗”地一聲,架住了斜臂向自己肩頭的刀。
同時間,懷中少年突然一低頭,嬌小的身軀從崔白左肋下鑽過,一伸右手,冷光一閃,就聽見“卟”的一聲利刃入肉……
崔白猛然回頭,左手刀一揮,背後偷襲者橫刀一格,向後疾退,腹部帶著血光。
“留活的!”崔白大叫,擔心衝進店中的崔虎因為來得稍遲,差點讓自己吃虧,心中暴燥,殺得手滑了。
下了令之後,崔白也不管結果,伸手一壓身旁少年的肩,將他摁到靠牆的一張方桌下蹲著,“你先躲這兒別動。”回身就向後廚衝去,剛到門口,聽身後動靜,崔虎已是將那偷襲者放倒在地上製服了。
後廚的灶台內還有火,但上面壓著鍋,隻有淡淡的火光隱隱地將室內物體輪廓勾勒出來。崔白刀換到右手,橫在胸前,謹慎地觀察。剛才面對胡餅店老板白明時,就覺得他的表現不象個有經驗的硬點子。他的恐懼,慌亂,心志的動搖,都不能夠勝任長期潛伏小組的領導者。而躲在自己身後翻倒的桌子下的暗影中,伺機發起偷襲的那個店小二,就要老練得多,但還不足夠。店中還有一人沒有露面,那個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目標。
幾息之後,崔白已經確定,後廚裡空無一人。
背後燈光晃動,雜亂的腳步聲湧進店裡。
“頭兒在哪兒?”聽見王楷在問崔虎。
“後廚安全,來幾個有經驗的,仔細搜。”崔白下令,轉身回到大堂。
先去看桌下蹲著的少年,象隻貓一樣縮在一起,腦袋擱在曲起的膝蓋上。臉上的潮紅還沒褪去,兩隻漂亮的大眼睛眼神迷離,顫抖的右手緊握一柄才三寸多長的錯金小刀,刀鋒上血痕未乾。
“你沒事兒吧?”
少年肩膀一抖,
眼睛看過來,還是懵懵的。 “你叫王楷?”
崔白展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騙那賊的,我叫崔白。還未請教小娘子芳名?”
“崔白,我殺人了。”
“你手中那小刀殺不了人,隻是叮了他一下,”崔白用頭點一點她的右手,“我保證他過幾天就生龍活虎,不過是在大牢裡。”
“我一刀捅到他肚子裡了。”
“你不捅他,他就砍掉我頭了。”崔白正色道,“所以,謝謝你。”
小姑娘眼神一下亮了,在桌面的陰影中,如同夜空裡雲縫中閃亮的星星,“崔白,我叫h兒。”
說著就雙手一撐地,從桌下鑽了出來,想要整理自己的衣衫,看看手中握的小刀,不知道要不要收起來,還有血呢。
崔白一伸手,“我幫你擦擦”。
小姑娘一咬嘴唇,將刀鋒在袖子上一抹,拿起看看,又仔細地擦了幾遍,這才遞給崔白:“送給你啦!”
崔白接過來,白玉柄,刀身上用細細的金絲錯著螞蟻大兩個篆字,“裁雲”。
“真送我啦?”崔白笑,“這刀真漂亮!”
“嗯!”h兒背過身去,再轉回來時,手中多了支朱漆刀鞘,黃金鞘口上鑲著一顆指頭大的明珠。紅著臉將刀鞘也遞在崔白手中,“這個也給你。”
崔白還刀入鞘,掌中的朱漆刀鞘漆面如嬰兒肌膚一般細潤,還帶著溫度。
“頭兒!有發現!”王楷在廚房裡叫。
崔白看了一眼h兒,“就乖乖呆這兒別亂走,一會兒開封府的人會送你回家。”
“你照看著她。”崔白又命令跟進來的崔老六,這才轉身往廚房去。
廚房裡燈火通明,幾盞帶進來的提燈都開到最大,還將原來的燈燭都點亮了。
王楷指著牆邊大敞著的碗櫥門,“這裡有條地道。”
碗櫥下面的木板已被掀開,露出一個兩尺多寬的開口,台階斜著往下延伸。
“下去兩個人,當心點。”崔白命令。
王楷親自領頭,帶著五司三處的一個人提著燈下去了。
不一刻,聽到他在下面叫:“安全!出口在打瓦寺!”
崔白回身問:“這裡誰帶隊?”
穿著灰衣的一人應了聲:“屬下在!”
“請丁指揮帶人封了打瓦寺。”
說完,崔白拿了盞提燈,下到底下。
迎面撲來一股濃烈的煙熏氣,嗆得崔白淚水都快出來了。
不過縱橫三步的一間小屋,北牆上還有個暗道開口,王楷站在入口處用提燈照明,十來步長的甬道盡頭又是向上的台階。聽到上面五司的人在說:“沒見人,應該已經跑遠了!”
崔白先不管他,將手中的燈罩開到最大,仔細打量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