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第五天,暴風雨似乎減弱了一點,又似乎沒有,只不過濕氣越來越重了。
樓下傳來一陣歡呼聲,似乎是發生了什麽好事,智子興高采烈的衝上樓,拍著他的門說:“程桑,程桑!電台信號接通了,三天之內,就會有搜救隊進來,我們就得救了!”
程揚沒有開門,隔著貓眼他看見了興高采烈的男人和一個強顏歡笑、眼神止不住黯淡的女人。
她身上有青紫色的傷痕,這樣連續陰雨後的冷天自然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裳,手上拿著一個老舊的收音機。
“是嗎?我知道了。”
程揚隔著門喊道,之後就沒了動靜,但依然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智子似乎很失望,嘴裡罵罵咧咧嘟囔了一句什麽,轉身粗暴的從女人手中奪過收音機,頭也不回的下樓,下樓前還指著女人的鼻子說了些什麽。
女人眼裡的光更黯淡了,顫抖著雙手,捂住眼睛沿著牆壁蹲在地上。
她身上有被凌辱過的痕跡。
程揚心裡有一些可憐她,卻沒有任何開門,或者接濟、幫助她的意思。
他之所以堅持這種孤僻的樣子,用武力保持對智子那群人的威懾,就是為了保護葉蓁蓁不變成她那樣,這種時候心軟,無異於把自己和葉蓁蓁推入一個很危險的地步。
沒有再理會女人,程揚檢查了房門沒有被破壞的痕跡,轉身回了房間。
可是,驀然之間,他愣住了。
悠揚的口琴聲傳來,是押尾光太郎的《風之詩》,一首帶著對遠方向往、帶著風的瀟灑的曲子。
可是現在,卻如泣如訴,仿佛外面暴風雨中哀嚎的風,又仿佛邁入深淵的絕望,卻守著心中最後一點念想。
她也想著死去,但有什麽東西讓她努力活著。
“程揚,是誰在吹口琴?”
葉蓁蓁走到他面前,她的音樂素養不比程揚差,程揚能聽出來的東西,她也能聽出來....不!任何人都能聽出來!
這是那個人最無聲的傾訴。
“.....”
程揚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葉蓁蓁抿著嘴唇,靜靜聽著口琴聲繼續飄蕩。
突然間,口琴聲戛然而止,門外傳來叫罵聲和女人的尖叫,葉蓁蓁露出一絲不忍,伸手扯了扯程揚的衣袖,露出哀求的表情。
“幫幫她,程揚,幫幫她。”
程揚看著葉蓁蓁,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好吧,不過你要乖乖藏好,等我回來。”
葉蓁蓁點頭,她不是聖母,沒有讓程揚把人接到裡面來的想法,生而為人的良知和從音樂中找到的共鳴,這已經是最大的善良了。
讓程揚幫助別人,同時也是增加自己的危險。
程揚打開門,幾個男人正在對女人拳打腳踢,他冷聲說道:“你們在幹什麽?”
男人們明顯猶豫了那麽一刹那,但又凶神惡煞起來:“混蛋!別管閑事!”
程揚沒有說話,帶上門,走了過去居高臨下的看著幾個男人:“滾。”
這徹底激怒了男人們,他們朝著程揚撲過來,卻被他輕易的化解攻勢踹到地上。
他沒有理會哀嚎的男人們,對那個女人說道:“走吧,回去吧。”
女人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對他鞠了一個躬:“謝謝你,先生,我叫中村結衣。”
程揚擺了擺手,轉身回了房子裡。
....
到了晚上,突然有人敲門。
“先生,先生。”
是中村結衣,她又來了,不過好像是獨自一人。
程揚走到門口,皺起眉頭問道:“什麽事?”
“先生,救救大家吧。
”中村結衣直接以土下座的姿勢跪在門口:“先生您很厲害吧?一定能把那些人打敗,把大家都救出來吧!”
程揚輕輕歎息,沒想到這個女人如此的天真,絕望之下,憐憫是最無用的情緒。
如果他的槍是真的,又或者葉蓁蓁沒有在這裡,他或許會站出來成為維護秩序者中的一員。
可惜....
程揚不是聖人,他只是一個苟活著的自私者,只在乎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也從來沒有因為“”路鳴澤所謂的命運”就把這場浩劫的責任歸咎於自己。
他有余力,可護住葉蓁蓁就足夠讓他小心謹慎了。
“你回去吧,不要來找我了。”
程揚冷漠的拒絕。
中村結衣在門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說道:“對不起,打擾了。”
說完,她便起身,搖搖晃晃的往樓下走去。
“喂!中村小姐!”
程揚想到了什麽,隔著門板對她喊道:“那個什麽救援廣播,是假的吧?”
中村結衣愣了一下,露出一個淒美的笑容。
“這樣的時候,總要給大家一點希望啊!”
她繼續走,程揚又叫住了她:“或許,你可以自己救自己。”
“你們團結起來,並不比那群人差,更重要的是,你們能給大家希望。”
中村結衣沒有回頭,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
......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揚醒來的時候,葉蓁蓁坐在他身邊,正在用不知道哪裡拿來的菜刀把及腰的長發割斷。
“蓁蓁你在幹什麽?”
程揚慌忙奪過她手中的刀,可惜長發已經無法挽回了。
“我決定了,我要努力不拖你的後腿,要是有危險,不讓你分心保護我。”
中村結衣的事情對她觸動很大,在經歷如此災難和創傷之後,依然保持天真,想要帶領別人哪怕是傷害她的人活下去,這種心情激勵了她。
雖然她在這裡只在乎程揚,但也不想再當他羽翼下的小鳥。
“說什麽呢?發燒了?”
程揚試了試她的額頭:“沒有生病也麽就開始說胡話了?”
“討厭啦!”
葉蓁蓁拍掉他的手:“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你這麽一打岔氣氛都沒了。”
“沒了就沒了,女孩子家家的,連廚房都不會下亂用什麽菜刀?萬一割到自己還要來找我哭。”
“我才沒有呢!”
葉蓁蓁伸出食指, 一道微不可見的傷口出現在她食指上:“你看,那麽重的刀傷,我可都沒表現出來!”
“嗯嗯,傷勢太重了!要是你晚給我看一會,傷口都要痊愈了。”
“哼!”
“.....”
這樣開玩笑的時光或許是兩人在浩劫中唯一的消遣,這種時候,他們都會刻意避開沉重的話題。
葉蓁蓁追打著程揚,程揚一面逃跑一面求饒,說著“女俠我錯了!”、“饒我一條狗命”之類的話。
葉蓁蓁玩累了就趴在他懷裡撒嬌。
“程揚!”
“嗯?”
“我後悔了。”
“什麽?”
“頭髮!”
葉蓁蓁露出心疼的表情:“我的頭髮呀!十五歲之後就沒剪短過,好心疼!”
程揚咧了咧嘴,女孩的想法就是那麽奇怪。
“你短發也好看。”
“然後呢?”
“沒了啊,哪來的然後。”
“哼!你就不會說‘待你長發及腰,公子我娶你可好’這樣的話?”
“那你回去還不直接去接發?還有,這話肉麻死了,我才不說。”
“呸!”
葉蓁蓁哼哼著說道:“男人都是大豬蹄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那你喜歡大豬蹄子嗎?不喜歡的話大豬蹄子就要去找別人了。”
“你敢!”
......
兩人玩笑的時候,都沒注意最遠處的天邊出現一點亮光,雲層似乎打開了一點。
那束光射進房間裡,照亮了角落中還沒有校準過音的鋼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