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下城唐人街的華人群體只有極少數是從故鄉飄洋過海來到美國，更多人都是先輩移民之後才出生在這片土地，可這並不影響華人傳統代代流傳。在多年前唐人街發展壯大過程裡貧困落拓的華人互相伸手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作為答謝，會邀請對方吃一頓家常飯。通常主人家條件都不太好，如果家境優越也不需要街坊鄰居幫助，即便如此菜肴也會非常豐盛。

　　李翰冰跟著老爸走出家門就能看見被翠綠覆蓋的中央公園，即使還沒到傍晚便有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散步，每個人都露出舒適神態。坐上凱迪拉克駛入第五大道，一路上能夠看見洛克菲勒中心建築群、紐約公共圖書館、帝國大廈和諸多名牌購物商店，來自全世界各種膚色的人蜂擁而入揮灑著金錢造就了這裡的寸土寸金。

　　隨著接近中城區域，景色變得相對常規，不像上城那樣無不散發出極度繁華的色彩。穿過中城進入下城之前，李天正打開通話器讓加密林在路旁停下，推開門下車。

　　“小冰，別愣著快點下車。難道你還想坐著這樣一個大家夥進入唐人街，那不是讓街坊鄰居越發疏遠我們嗎?”

　　李翰冰下車製止了準備跟上來的加密林，連車都不願開進唐人街，身邊帶著保鏢還不是一樣惹眼。他能理解老爸的心思，這樣安排確實比開著威猛霸氣的加長凱迪拉克進入唐人街要好太多，在設計之初這款車子的出售對象就是富裕階層。並非中產人家買不起，按照美國收入分類中產買大眾版凱迪拉克並不費力，而是這款車子的風格過於鮮明。六米長車身、接近兩米高度和極具金屬質感的亮黑色噴塗讓它一出現就引人注目，這並不符合李天正低調回到唐人街的初衷。

　　大部分從尋常人家暴富成為富裕階層在心裡都有衣錦還鄉揚眉吐氣的夢想，然而李天正卻深知唐人街這些街坊鄰居的心理，大多數華人因為家庭淵源關系即使身處平凡都有內心的堅守。至少李翰冰就聽老爸講過那些飄洋過海來到美國的華人先輩心裡存著出人頭地成為人上人的想法，現實很殘酷，大部分人困守唐人街默默無聞度過一生。

　　華人不僅傳統會代代相傳，就連夢想都會從先輩傳到孫輩，這些掙扎一生沒有大出息的華人會努力教育兒孫要努力發揚光大當年自己未竟的理想，希望他們可以走出唐人街前往上城過最好的生活。人的部分光輝和處境毫無關系，不會因為更加富裕就能蓋住這種光輝，要是同兒子在搬離唐人街第一次返回時就開著富裕階層專屬的凱迪拉克，李天正認為在唐人街多年積累下來的親密聯系將會徹底斷裂。

　　“你待會看見熟人不要低著頭或者故意裝著沒看見，一定要主動喊人打招呼，把禮數做到位街坊鄰居才不會有生疏感。你這次做事不周全，本應該帶些小禮物送給熟人們，整天似乎忙得很，掙再多錢沒有人同你靠近意義也不大。”

　　李翰冰點點頭，至於老爸說沒有小禮物，他邊走路就邊打電話給加密林讓他喊上幾個保鏢前去超市裡選購。還特意說明不要買太貴重的東西，只要買價格合適的日常用品就可以，然後用普通箱式貨車送到唐人街。

　　“除了日常用品，再額外多買一些水果、零食。”

　　李天正聽著兒子的囑咐挺滿意，這些東西不貴卻能拿得出手，最關鍵是分量夠多能均勻覆蓋整條唐人街。

　　“這下周全，對你來說這些費不了多少錢，但唐人街的熟人們卻能收到不輕的禮物。

這些日子我同公園裡那群老年人說上話，越發感受出華人在社會裡的處境不佳，華人街才是我們的根。有根才能心裡不慌，就算日後遭遇困境失去所有還能回到唐人街的老房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聊著就走到大門處，牌匾上用蒼勁的中文寫著唐人街三個字，胡師傅穿著廚師服裝將擦得乾淨發亮的三輪車擺在入口不遠處，車子上不僅擺著豬頭肉，還有鹵雞腿和鹵好的豬內髒。

　　 “老胡，給我來點半肥半瘦的豬頭肉切成薄片多加辣椒油和蔥花攪拌，再來些肺片不要加調料。”

　　胡師傅聽到熟悉的聲音抬頭看見李天正站在車前用饑渴眼神看著肥碩的豬頭肉，麻溜用快刀在他用手指著的地方割下一大塊。

　　“天正，你是去李師傅家吃飯吧?這次他家那個小崽子能夠花錢平事可是靠你出面了，不然算是徹底毀掉。整條唐人街聽說你沒有袖手旁觀，都念叨你就算發達也沒有忘記大家。”

　　胡師傅邊說話邊刷刷片肉，然後端起菜板倒進鐵盒子裡混合調料攪拌好之後倒入包裝盒子，又割出大塊肺片繼續切片。

　　“這事情你都這麽清楚，就算沒有坐牢，李林還能討得了好?我可是聽說你閨女長得挺端正，現在怕不是要藏起來不讓見人！”

　　李天正對此也沒有辦法，唐人街沒有人家願意將閨女嫁給做過竊賊的年輕小夥子，今天這頓飯怕是沒那麽容易吃完。

　　“哪能啊，只是我閨女本來就對李林那小子不感冒，所以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李林是一個好小夥子，要是我閨女願意非他不嫁，那我肯定給兩人牽線搭橋。來，這豬頭肉和肺片都是今天剛鹵好，絕對新鮮美味，你難得回來一趟就不收你的錢了。”

　　胡師傅對自己的一手鹵豬頭肉技巧引以為豪，將袋子遞給李天正。

　　“你胡師傅還是心眼多，要是你閨女非李林不嫁，那你能將她的腿打斷。還有，你小子別想收我的錢，我壓根沒打算給！”

　　冷哼一聲李天正提起袋子直接走人，李翰冰對著胡師傅打過招呼跟上去。

　　“行，李天正這癟犢子還是喜歡吃豬頭肉和肺片，說話也這麽爽利，還是那個人！我閨女可是金貴得很，明年就要考大學，怎麽能讓汙了名聲的李林癩蛤蟆吃天鵝肉?”

　　胡師傅笑了笑，用紗布把豬頭肉蓋好，不然會招來蒼蠅。

　　路上又遇到了大量熟人，李翰冰面帶笑容不停打招呼，等進入李師傅家裡他一數發現居然大部分熟人都見了面。懷疑他和老爸一出現在唐人街消息就擴散開來，否則不可能遇見這麽多人。

　　李師傅早就等在門口，看到兩人之後立刻迎上來。

　　“天正，我知道你最喜歡胡師傅的豬頭肉，早就買了。”

　　“沒辦法，都是胡師傅太熱情，不接受他的好意都不讓我走。你家小兔崽子怎麽沒見人，按照道理他要出門迎接我，這次我可是幫了他好大的忙。”

　　李天正毫不掩飾心裡的不痛快，李師傅不給出讓人滿意的解釋他不準備踏門而入。

　　“還不是他做的好事傳出去，唐人街就是幾歲大的孩子看到他都做鬼臉嘲笑，上次回來之後就躲在家裡不敢出去見人。”

　　李師傅抬頭看著李天正，眼神裡別有含義。

　　“多大點事，忍忍就過去了，快喊他出來陪我喝酒。”

　　裝作沒看到，李天正丟下李師傅自顧自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