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蘭村離縣城也就三四十裡的路程,雅馬哈馳騁在縣級汾齊路上,揚起一溜灰土,也就是機車性能優良,很好的減弱了因為坑窪不平帶來的顛簸。
這條路是連接汾水和隔壁縣齊縣的唯一主路,年頭長了加上近年來大車重車的盛行,路面損毀嚴重,縫縫補補已經不足以修好這條苟延殘喘的致富路了。
塗斐隔著頭盔玻璃,還是感受到了速度帶給他的震撼,旁邊的樹木和零散房子,在自己眼前一閃即逝。
偶或從對面急馳而來的“十輪”大卡,更是讓隻對馬匹精通的塗斐膽戰心驚,汪雲玲卻很嫻熟的和戰車融為一體,稍稍傾斜車身,輕松的從一蓬沙霧裡穿越而過。
似乎是感受到了塗斐摟緊的雙臂,又或許是確實沒多遠路了,汪雲玲放緩了速度,在一個個小坑的間隙裡秀起了技術。
“扶蘭到了,前面就是。”汪雲玲揭起頭盔的透明前蓋,大聲喊道。
塗斐打量著這片自己應該熟悉的環境,死活找不到什麽記憶點,倒是路上的行人慢慢的被機車的轟鳴吸引了過來。
按照二哥說的,塗斐很快找到了一個顯眼的標志物,在高高的水泥柱頂,掛著兩個腦袋大小的大喇叭。
“停車。”馬上機車就停在柱子下面,塗斐跳下車來,摘下頭盔才發現,以自己為中心,已經圍滿了大人小孩。
“是圓兒,回來了?多久沒回來了?”
“聽說你在縣醫院工作了?”
“看看,老塗家祖墳冒煙了。”
“誰說不是呢,我早看出來這孩子有出息。”
“她怎麽剪短發了?”
“這你都不懂,醫院有規定的,土老冒。”
塗斐只是朝著人群微笑點頭,看著這麽多人熱情打招呼,雖然都不認識,心裡卻對塗斐這個名字好感頓生,能讓這麽多人說好,那應該差不到哪去。
正琢磨怎麽找到自己的家門,喇叭裡已經開始有人說話了:“吉祥家的,吉祥家的,你家妮子回來了,你家妮子回來了。”
汪雲玲把烏黑長發甩到背後,人已經趴在油箱上樂得爬不起來。
“妮子,哈哈哈,你是誰家妮子,你這小名還真可愛。”
塗斐一陣惡寒,卻沒辦法,回去少不得又得向家裡解釋自己的變身原因了。
“小斐,這邊。”人群外傳來塗勇的喊聲,塗斐硬生生從人群擠了出去,果然看到二哥,正站在一個沒有大門的院子邊,朝著自己揮舞雙手。
“雲玲,和我進去吧,來都來了。”
“沒勁,你自己感受你的親情吧,本姑娘沒興趣。”
說走就走,汪雲玲戴好頭盔,啟動了摩托,按響高音喇叭,把人群震開一個口子,順著原路返回了。
塗斐無語的搖搖頭,這雲玲哪都好,就是太隨性了,總是讓人捉摸不透,可就是因為這樣,拽酷的的神秘感讓自己欲罷不能。
跟著二哥走進院子,除了右手的一條窄路,其余地都種著各色的蔬菜,西紅柿,黃瓜,辣椒,一應俱全,菜市場有的時令蔬菜這裡基本都有。
正對面是三間瓦房,還算是寬敞,院子裡一個中間女人正坐在一個大鐵盆前,賣力的洗著衣服。
挽起的袖子下,條條青筋暴露在陽光下,隨著搓洗衣物凸顯起來,清瘦的身體加上鬢角的白絲,怎麽都看不出來這是自己日記裡那個才四十多歲的媽。
吳冬梅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水面,在空中甩著,
這才看到自己企盼了好久的親人。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也不說話,塗斐莫名的感到了一陣酸楚,看著她揚起的嘴角,又感到了久違的溫暖,嘴裡不由自主的喊出了兩個字——母親。
“小斐,你還是直接喊媽吧,整得跟古代一樣。”
塗勇搓著身上一層雞皮疙瘩,跑進了最旁邊的屋子裡。
“圓兒,你去屋裡坐著,媽洗完這些就去給你做飯。”
塗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走進最東面的屋子,一個身材魁梧,穿著白色背心的中年人,正搖著蒲扇,盯著面前的十二寸小電視出神,絲毫沒有因為自己的出現扭過他的脖子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塗斐的養父郭吉祥,和其他村裡人家一樣,戶主郭吉祥是家裡的權威,所有人都要聽他的指揮。
又抽了一口煙屁股,擰滅在一個易拉罐做成的煙灰缸裡,郭吉祥咕咚咕咚的灌下半茶缸子茶水,吐出一嘴碎末子,而後把空了的缸子朝塗斐遞了過去。
塗斐沒有動,從日記裡他知道,這個養父對自己並不好,經常因為瑣事打罵自己,如果是喝了酒以後更是變本加厲,連勸架的吳冬梅也會一並收拾。
等了一會,見塗斐並不接缸子,郭吉祥終於把眼睛從電視裡移過來,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被這陌生的打扮震住了。
筆挺的西裝,鋥光瓦亮的黑色皮鞋,加上白襯衫,這完全就是電視裡才能有的人物,可等他看到那張熟悉的臉,胸腔裡的火氣再也收不住了。
“誰讓你剪的頭髮,混帳東西,這一身不倫不類的衣服,是從哪偷來的,就知道丟老子的臉,小兔崽子。”
塗斐直視著他的眼睛,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這在郭吉祥看來,是對自己權威的最大挑釁,他把缸子往地上一砸,揚起胳膊就要給塗斐來個滿面桃花開。
外面的吳冬梅聽到了動靜,急匆匆的跑進來,“老郭,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這是做什麽?”
等看到裡面的情景,吳冬梅大叫一聲:“圓兒,放手,他是你爸爸啊。”
高出郭吉祥一頭的塗斐,左手抓著後者的手腕,右手滯在半空中,隨時準備來一個反擊。
而郭吉祥心裡卻驚的不輕,這妮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長了這麽大個,力氣也是大的驚人,自己一個賣了一輩子苦力的農民,漲紅了臉還拗不過一個小毛孩子。
等塗斐松開了手,余怒未消的郭吉祥又像一頭髮狂的獅子一樣,衝了上來。
吳冬梅死死地抱住他的身體,哭喊著勸阻,卻招來了後者毫不猶豫的耳帖子,滾在地上,嘴角已經流下了一條血絲。
塗斐攙起這個可憐的女人,給她抹掉血跡,身體因為暴怒開始抖動起來,拳頭已經握的嘎嘎直響。
“圓兒,給你爸道歉,快點。”塗斐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懦弱的女人,被打了心卻還是向著惡霸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