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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將夜歌行》第八章:廣陵大魔
  開化十九年初日飛墮的片片瓊華方霽,妝罷萬家清景,便於湛藍晴空乍現之時消沒於天地之間,始大雪初晴一片大好。

  雪止時,廣陵山下一驛道上,一男子一男孩兩人,男子半襲青衣半襲血衣,男孩穿著卻看不真切。男子懷抱著男孩,他們情況不太好,那男子身上滿是劍傷,染出半襲血衣。懷中那孩子,雖無創痕,可面紅耳赤,體發虛汗,儼然一副急病突發的模樣。若是平常就算找個鄉間土郎中,醫個十天半個月也無甚大礙了。隻是當下形式嚴峻,別說找郎中,能否活命都還兩說。

  那兩人正是劉朝峰,徐安定。徐安定是稚嫩,可劉朝峰鐵定是個老江湖了。照理說兩人不該就這麽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路上,隻是西北王家有個規矩,女兒嫁到徐家來,在徐家過罷初一便要回西北趕赴元宵。

  每當初一拜完年之後,王家人的車馬便於次日清晨準時出現在徐家門堂前。今年是王成鳳嫁到徐家的第十年,十年間總是如此,可到了這第十年,卻注定王老爺已接再不回她的明珠。

  “嗯哼”一聲重重的喘息,劉朝峰懷中出現掙扎,趕忙止住身形後,劉朝峰才發現,懷抱著徐安定太過用力,竟勒的後者喘不過氣,啞然失笑劉朝峰輕聲道:“安定,別睡了,四叔領著你去找外公。”

  徐安定耷拉著眼皮嘴巴微張,想說卻又說不出口,忽而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搖搖欲墜。眩暈感出現後徐安定雙眼更加無神,聳著肩頭隻出氣不進氣。

  劉朝峰頓時便失了三魂,趕忙將徐安定舉起搖了搖,大吼道:“安定,沒事吧。”一夜顛簸,又被劉朝峰高舉搖了搖,徐安定眩暈過後隻感覺腹海翻騰,便擺了擺手捂住嘴示意要吐。

  劉朝峰想象著嘔吐時青白交加的景象皺了皺眉,便將徐安定放置於地,別過了頭。剛好又一陣尿意襲來,就打算先去噓噓,轉過身去身後“嘔”一聲傳來,劉朝峰腦補著畫面,“蹬蹬蹬”加快了步伐。

  雪地之中冒著熱氣,人間最暢快莫過於此。享受著短暫的美好,劉朝峰打了個冷顫,抓著褲子抖了抖便提了起來。腹部減輕了壓力,劉朝峰羞澀的笑了笑,便返身回頭,可突兀在雪中的一地猩紅卻驚了他最後的七魄,跌倒在雪地之中。

  “嘔”一聲,噴湧而出的卻沒有青白全是血。劉朝峰連滾帶爬,翻身至徐安定身側,抬起後者置於血泊中的軀體,無奈的發現,脈搏時隱時現卻沒了呼吸。

  “啊”劉朝峰仰天長嘯,又莫名想起了那正風塵仆仆趕來的王姓老者。當年劉朝峰連著徐家幾人為徐正陽助陣,浩浩蕩蕩的從廣陵策馬到西北,至奔馬堂前才收住馬蹄。那王姓父子一開始隻當是踢上門來的江湖愣種,不知輕重便不予理會。後徐正陽等人表明來意,王姓父子才得知原是擺出陣仗前來提親,氣的兩人一佛出竅二佛升天,性烈如火的兩父子便拍馬要打。那時王臣剛還是王成龍身後的跟屁蟲,徐家人不敢對著王姓父子下重手,便把王臣剛揍得鼻青臉腫,還好大嫂當時及時趕到從中斡旋,又把徐正陽打了一頓權當給王家父子解氣,不然現在的親家就是當年的仇家了。

  這本是值得笑話徐正陽一輩子的事,可劉朝峰無論如何也笑不出口。當年在王家接親的酒桌上,兄弟幾人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證就算死也要護大嫂周全,雖王老爺點頭笑著,但眼神流露出那絲若有若無的落寞,劉朝峰卻看在眼中。想著那可憐的老人,先因為徐家失了兒子,

現又在徐家眾人眼前使其失了女兒,若是連世上僅存的血親,唯一的外孫兒也失了,這老人該依靠什麽活下去。  想到這些,自覺無顏面對王老爺的劉朝峰決然的笑了笑。“喝”一聲,雙指引著徐安定軀體凌空,自己則盤坐在地,又一掌拍向心口打散了凝聚在心口的血脈真氣,緩緩渡給了徐安定。有時候生死,死生總有定數,要救活一人總要死去一人不可避免。真氣引渡,徐安定表皮迫出一滴滴黑紅的血液,面色逐漸紅潤了起來,幾個周天后便呼吸平穩睜開了眼睛。

  徐安定睜開雙眼,日光在雪地之中彈射,再彈入他眼睛時,一片銀白眼花繚亂,視線跟著模糊起來。“安定,你怎麽樣了?”徐安定隻感覺身形下墜,緩過來時模糊的眼前出現一張緋紅的臉,輪廓依稀可見是他的“四叔”關切的問候便是從“四叔”口中傳出。捧著緋紅色的臉,徐安定點了點頭,看不太真切他便不松手。

  一陣恍惚過後徐安定靜坐在劉朝峰身前。第一眼真切,卻看見劉朝峰七竅中流出的血液覆滿了整張臉。“滴答滴答”溢出面部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之中。心如刀絞,可徐安定卻不知究竟是因為什麽,才使得四叔成了這副模樣,這恐怖的一幕便讓其臉上猙獰再顯。

  徐安定拿起別再腰間的短劍,口中喃喃道:“老叔,你在哪?”今日深夜時於廣陵山大雪坪處鋒芒大顯的短劍,此刻靜靜躺在徐安定手中。劍身花白,劍柄護手一體,劍柄中間雕著一朵梅花,除此外短劍便再無修飾。徐安定歎了口氣,淡淡的道:“老叔,你的小老婆真是不賴啊。”說罷便耷拉腦袋,隨即卻吃了劉朝峰一記爆栗。

  劉朝峰從徐安定手中接下短劍,便開始喋喋不休,見著徐安定不耐煩,就拎著他的耳朵強迫著他聽。不知說了多久,劉朝峰口腔內有些乾,便抓起一捧落雪往嘴中塞去,待口中濕潤後又一把拋起短劍,短劍破空發出“嗡嗡”鳴叫聲,行至高處又墜落下來更勢不可擋。劉朝峰見準時機口中吐出一柄“水劍”對上了急速墜落的短劍,卻像是遇上了天敵,從中破開一分為二。

  徐安定目瞪口呆,鼓起掌來。接著撿起掉落在地的短劍,想著四叔的教誨口中喃喃道:“好一個徐家劍客寧從直中取,不向曲中求。”說罷便脫下了褲子,白嫩嫩明晃晃的對著劉朝峰覆滿鮮血的臉。

  徐安定割下長衫一截多出的衣袖,劃成布條,便將短劍綁縛在左大腿內側,又從腰間取出一柄烏木梳綁再右大腿內側。身心投入的忙活著,全不顧下半身裸露,忙活起來時下半身一前一後,白嫩嫩的在劉朝峰眼前甩來甩去,“大象,大象”像極了在挑釁後者。忙的正酣,徐安定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匆匆解開梳子對劉朝峰說道:“四叔,我幫你梳頭吧。”後者卻趕緊別過頭去,口中喃喃道:“童男味真大。”

  徐安定扯緊了褲腰帶,吸了吸鼻子神氣的對劉朝峰說道:“四叔,我們去哪啊?”後者卻搖了搖頭回應道:“我們哪也不去,就在這等這你外公。”

  西北王家,徐安定此時唯一的依托,想到王家,便有一股暖意湧上心頭。在徐家眾人的口口傳頌下,徐安定清晰的記得,自己曾騎在親舅王成龍頭上拉屎撒尿,後者不忿卻被外婆揪著耳朵破口大罵。只可惜五年前再去王家時,外婆卻意外失明臉上常掛著鬱色,唯有聽見自己呢喃後才會重新舒展眉頭,便不由分說的端出一盤盤珍饈任由自己大快朵頤。吃的正酣時,外公則領著一眾王家人在邊上小心的伺候著,既怕突兀出現的一顆棗核嗆著自己又怕準備的吃食不合自己心意。若是親舅王成龍在,肯定還會遞出一壺壺甘醴,看著自己酩酊大醉的樣子哈哈大笑,更不顧別人不悅的目光,便把自己扛去他房中同他做起伴來。只可惜在五年前,王家眾人的行列中就已不見親舅的身影,至今。

  回憶起美好,徐安定眼中卻閃爍淚光,所有的曾經到現在只剩下回憶。沒多想徐安定吸了吸鼻子吐出一口濁氣, 便對著劉朝峰朗聲說道:“四叔,我外公今年回來嘛?”後者點了點頭。

  千裡銀白四下無人,空曠的驛道上突響起了一片馬蹄聲,徐安定喜出望外可眼下除去銀裝素裹再無其他,便懷著一顆躁動的心不安了起來。劉朝峰見著徐安定來回踱步,笑了笑開口說道:“癡兒,想念太多連方向也記不清了嘛?這票人馬從廣陵山方向來,來者不善。”說罷劉朝峰歎了口氣,接著說道:“安定,你隻記著在這條路上一直往前走,有多少人來,四叔都會幫你攔下,趕緊走吧。”

  劉朝峰決絕的眼神落在徐安定眼中頓時令他心神欲裂,不管其他抱住劉朝峰的脖頸哭喊到:“四叔,你在哪我就在哪,除此之外哪也不去。”

  馬蹄聲臨近劉朝峰神色慌亂,便一把推開徐安定厲聲罵道:“給老子滾。”徐安定跌倒在雪地之中直搖頭就是不肯走。

  劉朝峰苦笑,眼中溫情一閃而過,便咬緊牙關單手撐地艱難的站了起來,陽光映射在挺直的脊梁上威風堂堂。劉朝峰看著徐安定,這個非血親的親侄兒,總是不舍,隻恨自己不愛言語,有太多話沒對著親侄兒說出口,臨別時卻隻留下厲聲的苛責。太多的遺憾眼下卻已沒了機會彌補。在不遲疑他從青衫上割下一塊長布扔給徐安定,便轉身奔向雪中。

  廣陵山下驛道上,丁赫領著一票人策馬,一夜血戰其臉上卻不見疲憊,隻得意洋洋的說道:“割下廣陵大魔劉朝峰人頭者,賞千金越刀門藏刀任選其二。生擒廣陵魔人徐安定者,可為快雪山莊大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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