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雪山。
亙古連綿,嶙峋怪異。
風雪自天穹灑落,被高空的狂風接過,便成了山巔肆虐的極地風景,從上空看,嶙峋的黑石漸漸消失,如同水墨畫的大片留白,單調而又和諧。
在半山處,有兩個黑點一前一後地移動著。
方澈走在韋恩的後面,他先前用質地優良的睡衣向當地牧民換了一身厚厚的黑色棉衣,但在山道上行走,仍覺寒風刻骨。
好在和偶像的談話讓他中二之魂熊熊燃燒,竟連帶著腎上腺素一直處於分泌的狀態,勉強能跟上韋恩的腳步。
至於語言的問題,方澈在大學裡各種獎學金拿到手軟,再加上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為了通讀歐美Xart而認真學了英語,溝通倒不是問題......
他甚至還有心情分辨兩人口語的差別,偷學一手地道的倫敦腔口音,可謂學霸本色,初露崢嶸。
而隨著兩人的攀登,迎面的風雪越刮越大,大片的雪花可無半分詩情畫意可言,與裸露在外的肌膚擦過之時簡直和細小的刀片無二,刺得方澈吃痛無比,不由在心裡痛罵這系統的不道德,剛進副本就來下馬威......
韋恩則默默地在前引路,這幾年的歷練不知磨掉了他多少層皮,區區風雪又怎能擋他前行。
又過了一會,方澈終是堅持不住了。
每一口寒風進肺,都像是一把火燒的刀子在喉嚨裡攪動,然後混著火藥一股腦扔進肺裡,說不出的痛苦,簡直要了他這個宅男的老命。
“你還好嗎,夥計,要不要歇一會?”
韋恩停下,回頭拉了幾乎快要倒下的方澈一把。
“謝謝你,布魯斯,”方澈癱坐到一塊黑石上,將嘴巴埋到棉衣裡拚命呼吸溫熱的空氣,整個人幾乎要痛昏過去,但即便這樣,他也掙扎著說:
“我還好,放心,不會拖累你的,咱們天黑前一定能趕到。”
方澈對布魯斯・韋恩,這個在超級英雄電影裡唯一一個靠凡人之軀和鋼鐵意志打擊罪惡的硬漢,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敬重,不願拖累後者的腳步......
編不下去了,其實這貨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不想在偶像面前跌了份,愣是用“堅定”級別的意志撐著這副孱弱的身體在這冰天雪地裡抗了一個多小時......
又痛又累地癱在石頭上,方澈不由感慨,這理想中充滿未知與奇幻的世界,終究和現實的死宅生活差距太大了。
不過......方澈扯了扯嘴角,擠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隻是臉龐被凍得僵硬,乍一看,竟有些癲狂之意。
這樣的生活才有趣,不是嗎?
他心說。
......
休息了一會後,方澈咬咬牙站起來,用手拍了拍韋恩的屁股,示意後者繼續帶路。
韋恩一臉無語,張了張嘴,不過還是沒說什麽,依舊沉默地走在前面,為我們的主角遮風擋雪。
事實上,他心底對身後這個神秘的亞裔年輕人是充滿了好奇的,明明看起來隨時都會昏厥過去,偏偏能咬著牙堅持下去,聽聞在遙遠的中國,有一部分被稱為文青的奇異群體,平時雖遊手好閑,逢年過節卻偏偏喜好來這藏區徒步旅行,莫非這年輕人也是其中一員?真是奇了怪哉......
咦,不對啊,剛才這貨說他也是來修行的。
韋恩撓了撓頭,原是這年輕人實在瘦弱,竟把他的原話給當玩笑了。
而一想到修行,他就不禁面色凝重起來,皺起了寒霜覆蓋的濃密棕眉。
這一行,我能找到那個答案嗎......
......
這時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風雪也愈發可怖,就連韋恩也有些難以承受。
然而他卻驚異地發現,身後的方澈竟然速度不減,一言不發地緊緊跟著,單薄的軀體裡似乎蘊藏著一股驚人的能量。
如果細看的話,方澈每一步跨出都要先在空中顫巍巍地抖一下,而後再打滑也似地落地,仿佛經歷了一個艱難漫長的過程,而那布滿寒霜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倒像是大腦的意識已經麻木,隻身體機械性地維持著慣性......
這讓韋恩心頭一震,對方澈的看法大為改觀。
他很清楚意志的養成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不知不覺中,竟從心底接納了這個新朋友。
事實上,系統對方澈唯二在及格線之上的評價,就是“堅定”級別的意志和“極大”的膽量了。
當二者結合在一起,豈不就是不怕死的偏執瘋子?
韋恩不由笑了笑,看來,這也是一個有信念的人。
隻是不知道,他的信念又是什麽,又是否和自己一樣,有著必須要做的事情和理由呢?
呼――
呼――
方澈用舌頭抵著上顎,艱難地呼吸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早已處於乾涸的狀態,但每次快油盡燈枯時,都會有一股新的力量突兀湧出,像是體內有一簇火苗一般。
雖然微弱,但永不熄滅。
終於,在天黑前,兩人趕到了山頂。
這是和印象裡無二差別的建築群,宏大而隱秘,有種深不可測的意味,如果不是顏色太過黑暗,看起來就像是雪山傳說裡的古老寺廟。
此時韋恩推開大門,風雪戛然而止,他蹣跚著走過一道長廊,圖騰一般的領袖,雷霄古就坐在大殿高位之上。
“你在尋找什麽?”
大殿一側的陰影之中忽然走出一個身姿英偉,面容英俊的男人,他穿著一襲灰色紳裝,眉宇間盡是優雅從容之意。
他便是杜卡德,影武者聯盟的真正領袖。
那看起來極有上位者氣質的雷霄古其實隻不過是杜卡德用來隱藏身份的替身,事實上,這個容貌氣質給人劍橋教授之感的男人才是這個龐大組織的真正首領。
現在的韋恩還並不知曉這一點,他此刻疲憊至極,心中卻充滿渴求,因而看上去迷茫極了。
“我在尋找,一種打擊罪惡的方法......”
“能以恐懼......來對抗施加恐懼於他人身上的罪犯。”
韋恩從懷中掏出一朵乾癟的藍色花朵來,喘著氣遞了過去。
杜卡德接過花來,鄭重地撚起來看著,而後徐徐說出了改變韋恩一生的台詞:
“若想讓他人恐懼......”
“必先克服內心的恐懼。”
“韋恩先生,你準備好了嗎?”
“我現在站都站不穩。”
韋恩剛說完這句話,就突然想起什麽似地,驚異地回頭看去,然後瞪大了眼睛。
方澈竟然不見了!
天色昏暗,風大雪大,喪失部分感官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韋恩分明記得,在登上山頂之後,兩人是有過一段短暫的交談的。
克,難不成是被暴風雪刮走了?!
韋恩露出了擔憂的神情,而在他身後,杜卡德已經一腳踹了過來!
“死亡可不會等你準備!”
......
與此同時,在黑色建築群的後面,一個小木屋裡,方澈正賊手賊腳地換著衣服......
不多時,一襲黑色武士服就換在了身上,只需再將防具和配飾穿上,就完全可以融入影武者聯盟的大家庭之中。
反正這群貨都是從頭到腳一身黑......只露出兩個眼睛的話,還能認出他來不成?
哈哈哈哈,我他娘的還真是個天才,方澈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正如上面所說,他可不是韋恩這種“天之驕子”,被影武者聯盟選中的男人。這破系統連封介紹信都沒給,貿然進去的話,下場一定很慘。
想象一下,你和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暴徒在雪山之巔建立了一個基地,每天密謀著怎麽毀滅世界。
然後突然有一天,一個年輕人找到這裡,推門說,嗨,大家好,我是韋恩的小弟,是來拜師學藝的,杜卡德老哥和雷霄古老哥你們其實我都認識,不如給我個面子,順手教下我格鬥和忍術吧。
你會選擇砍死他,還是砍死他,還是像殺雞一樣砍死他?
因此,方澈選擇了另一種潛入的方法,趁著風大雪大,偷偷溜走,然後找機會換上對方的裝束......嗯,電影裡的主角通常都是這樣做的。
現在方澈一身黑甲,手握新手禮包,不由心中暗道,自己不愧是主角氣運......
而就在他志得意滿的時候,一道不和諧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你是誰?!為什麽偷我的衣服?!”
方澈的動作頓時僵住,臉色很是難看。
克,被發現了......
闖進木屋的是一個高大的白人武士,穿著貼身的黑色棉衣,沒有佩戴頭巾和面罩,一身便服打扮,臉上寫滿了錯愕。
方澈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這種戲劇性的突發狀況,縱使他腦袋轉得很快,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麽對策。
我特麽就進來三分鍾,要不要這麽倒霉......
方澈咬了咬牙,心說這可怎麽打得過,這群狠人連秋褲都他媽是黑的......
不知道為什麽,越緊張的情況下,他心中的吐槽之魂就越熊熊燃燒起來......
“快說!”
白人武士眼中殺機一閃而過,單單上前了一步,無形的壓迫感就讓方澈喘不過氣來。
影武者聯盟的成員個個可都是處死過“罪犯”的劊子手,心狠手辣不是說著玩的,若是有人敢入侵他們,那一定是活膩了。
方澈顯然還沒有這個覺悟,直到剛才,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隻覺一切新鮮而好玩,而此刻,他已經意識到,真正的危險已經迫在眉睫......
為了確認情況,白人武士又重複了一遍:
“快說,你是誰?!”
“我......”
緊張之中,方澈突然想起,自己還有新手禮包的經驗點可以分配。
於是他立刻將九百點通用經驗值分出四百五十點加到了格鬥術上,又將余下四百五十點經驗值加在了忍術之上,至於野外生存這項技能,暫時也無法應對目前的情況,隻好先放棄了。
就在方澈出神加點之際,那武士卻緩緩走了過來,眼神冷峻,肌肉鼓起,看樣子是準備先製服方澈再進行拷問。
而就在這短暫的瞬間,方澈卻是已經被強行適應了身體的奇妙變化――他做出的反應竟異常迅速,剛想象出一個膝頂的動作,手臂就自然而然地擺出兩個弧度,腰板一瞬間挺直,重心下沉。
這一系列動作隻發生在短短一秒之內,方澈整個人就從一根隨風飄搖的脆弱蘆葦變成一把蓄勢待發的精鋼弓箭。
下一刻,如同積年累月沉澱在身體深處的肌肉記憶,方澈還未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順著身體的感覺,朝著白人武士的方向縱身暴起,膝蓋狠狠印了上去。
那白人武士反應同樣迅速,他微微下蹲身體,雙手虛扶,準備卸去這一擊。
但方澈先是出神,又一瞬間暴起,竟是誤打誤撞搶得先機,武士的動作終究倉皇了些。
所以當方澈來勢洶洶的一擊降臨之時,武士心中是很慌的,然而當他雙手接住這一擊時,卻是不由愣了......
怎麽力量這麽輕?
但電光火石間,沒時間給武士多余的思考時間,他很快展開反擊,長久以來的訓練讓他的攻擊凌厲而富有實戰性,每一招都是直取要害的殺人手法。
相比來說,方澈終究還是缺乏力量和實戰經驗,經驗值所帶來的戰鬥技巧也需要適應的階段,因而一時之間,雖覺出手痛快,招架卻顯十分勉強......
最為重要的是,他還不能放手和這個武士拚死一搏,因為二人的打鬥勢必會引起其他武士的注意。
所以方澈很快做出戰略性決策――逃跑!
他虛晃一招,甩手將一顆迷霧彈砸在地上,然後縱身一跳,身體撞破窗戶逃了出去。
然而當方澈狼狽地落到地上時,就發現事情已經不妙。
原來屋子裡的打動已經驚擾了其余的武士,上面的建築群中,竟接二連三地敏捷躍出一個個黑甲武士,這些黑點似的武士在雪地上如履平地,很快就在方澈的視野裡不斷放大。
方澈趕忙大步向前跑去,還未跑出幾步,就突感背脊一涼,他連忙縱身俯下,下一刻,一道刀光在他原來的位置斬起大捧白雪。
媽的,玩真的啊!
他又加速向前跑去,但同樣未跑出幾步,就急刹車停了下來。
噌――
前方又是一道刀光閃過,這是折回的刀法,將方澈的退路徹底封死,他躲閃不及,幾乎感到絕望的死亡陰影,幸好出刀的主人沒有殺意,隻是將武士刀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吱吱吱――
一眾武士踏雪而來,密密麻麻圍成了一個包圍圈......
很快,方澈就被幾個武士粗暴地按在了地上,手腳都被踩住,渾身動彈不得。
他用力抬頭,瞥見一眾黑壓壓的武士,這麽多訓練有素的強者隻為對付自己一人,惶恐之中竟也莫名地生出一股怪異的自豪感......
咱也是以一敵百的高手了......雖然輸得很慘,但再也不是打不過一隻雞的文弱宅男了。
這感覺,還不錯。
想到這裡,差點真把自己作死的方澈劇烈地咳嗽了幾下,身體顫動,脖子上的肌膚頓時被武士刀割出一道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隨即,鮮血的溫熱氣息打濕了冰冷的空氣,甜腥的味道飄入方澈的鼻腔,進而在一系列奇妙反應中轉化為放大了無數倍般的強烈刺激......讓他瞳孔驟然一凝,驚出一身冷汗。
直到這時,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真的有可能會死......
是真正意義肉體上的消亡,而不是game over,遊戲重啟。
在武士刀斬來的那一刻,他竟是在離開電影世界的念頭之中猶豫了一下......
若是那一刀帶了殺意,他恐怕已經屍首分離了......
想到這裡,深刻的恐懼突如滔天浪潮般湧來,仿若窒息於幽藍大海之中,讓方澈渾身顫栗起來,幾乎喘不過氣。
而回想這一過程,方澈竟隻覺無比驚悚和刺激,五官因強烈刺激而微微扭曲出一絲癲狂之意,心底完全沒有後悔之意。
仿佛在心底深處,那壓抑已久的黑暗中,有一個蒙塵多年的潘多拉魔盒正漸漸被打開......
難道我寧願死,也不願意離開這裡?
難道我的真實一面,其實是個瘋子?
難道房租的壓力,竟恐怖如斯?
方澈還沒想明白自己的思想發生了什麽轉變,這時,一個領袖般的武士朝他走了過來,其余武士紛紛為他讓開道路。
這是一個即便身披黑甲,亦能讓人感到優雅從容之意的男人。
杜卡德,他此行的任務目標。
“你是何人?”杜卡德居高臨下地問道。
方澈心說我是另一個宇宙的來客,你信嗎?
“他是我的朋友。”
在杜卡德身後,一個熟悉的男人走了過來,正是換了裝束的布魯斯・韋恩。
韋恩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繼續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還以為他被風雪刮走了。”
杜卡德看了看他,皺起眉頭,右手扶在刀柄之上,聲音似一汪寒泉冷冽,“你的朋友為何潛進聯盟?”
這個問題......正面進去會更快被你砍死吧。方澈暗暗吐槽,額頭卻沁出冷汗,勁頭一過去,他就不敢玩命了,隨時準備好退出電影世界。
“這個,也許他隻是好奇。”韋恩仍在為方澈開脫,讓後者無比感動。
說得好韋恩老爺,不愧我粉你這麽多年!
杜卡德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但總算將手慢慢從刀柄上移開,他思索了一會,最後揮了揮手,下令道:“先把他扔監獄裡。”
話音一落,兩個武士頓時上前擒住了方澈。
韋恩見狀欲言又止,似還想說些什麽,方澈卻趕忙用眼神製止了他。
雖然情況有些糟糕,但不讓他領便當就已經很不錯了......
而且,這的監獄應該也挺刺激的吧?
PS:(當我提到蝙蝠俠的時候,通常稱他為韋恩,如果在書中,關系較為親密的話,自然稱他布魯斯,方澈這貨比較自來熟,所以也叫他布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