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身後的四臂神像突然噴湧出無盡黑霧,在那普通的臉部上,倏然睜開一雙仿佛蘊含著萬千宇宙的翡綠眼眸,再次窺探這個世界。
威爾瓦拉亞的目光,寓意著“節製”的雙眼,斷罪門徒最重要的神軀,就此開始蘇醒,帶著遠古的記憶回歸本源。
“唔啊啊啊啊啊!”
在無法抵抗的偉力下,瓦莉塔視線驟暗,眼球瞬間被剝奪走,眼眶裡噴灑出大量的血液,那非比尋常的痛楚頓時貫徹全身。
儀式完成了!?
夏洛克來不及思考,手背的灼燒感已經到達極致,只見那濃鬱的“逆十字”印記開始泛紅,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仿佛要活了般鮮豔。
“邪神之間果然互相敵視,‘巫妖’到底是怎樣的存在,怎麽感覺祂誰都看不慣……”
夏洛克無暇顧及昏死過去的瓦莉塔,連忙查看起印記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化,但在這個時候,右手忽然傳來了可怕的感覺——
猶如被觸手包裹般粘稠、絲滑。
低頭望去,只見手背上慢慢浮現出一枚圖騰,由幾條血跡拚接而成,在經過的皮膚上留下無數細微膿包,仔細看去才發現,那居然是一張張蠕動的淺紫色吸盤!
兩位神祗同時降臨?!
夏洛克心神劇震,瞳孔驟然收縮。
無論是凶神惡煞的“巫妖”,還是詭異莫測的黃衣老人,可都是真正的邪神,祂們會選擇在此刻出現,無非只有一種可能性——
阻止斷罪門徒的複蘇!
“好機會!”
抓住夏洛克分神的瞬間,零也顧不上被子彈擊中要害的可能,彎腰轉身,借助還未完成脫離封印狀態的神像進行規避,眨眼見便逃出了儀式陣。
“還不快走!等主徹底蘇醒後,整個側世界都會崩塌,成為祂的第一份祭品,想死就留下來好了!”
零先生飛速越過呆愣在原地的吉爾修斯,靈活躲過幾條噴出濃漿的腸道,朝下方的通道跑去。
在他看來,儀式完成後,斷罪門徒的復活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不可能再出現變故,自己也沒狂熱到以身獻祭的地步,自然要離開這裡。
望著漸漸枯萎的世界,吉爾修斯眼眸中的光芒愈來愈亮,當目光轉到四臂神像時,他的臉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紅。
“哦哦哦哦!這是,這就是……”
“神……呃啊!”
還未等他說完,腐朽的肉色世界裡突然射出一顆子彈,精準的穿過吉爾修斯的眉心,讓這個心理扭曲的變態也體驗了一回射爆的滋味。
腦漿迸裂是種怎樣的感覺?
吉爾修斯深有體會,他還活著,被掀飛的半塊頭骨裡湧出密密麻麻的蒼蠅幼蟲,它們像是有指揮的工蜂般,以自身為材料填補上了生命的缺口。
懷中抱著滿臉血跡的女孩,夏洛克淡然地眼眸裡沒有情緒波動,手中握著發熱的槍械,最後一顆子彈已經上膛,也即將使用。
“不、不要、你不要過來啊!”吉爾修斯驚恐地蠕動著,活像隻醜陋的蛆蟲。
他可不像茉莉那樣受教會的重視,剛才的食腐蛆蟲已經是他省吃儉用換來的了,盡管能大幅度治愈外在傷口,但遠不如蟲軀好用。
奇怪的是,夏洛克並沒有上前補刀,而是抬起異常平靜的目光退後兩步,仿佛未卜先知般,躲過了從虛無空間中刮出的一陣怪風。
——滋滋滋。擾人心煩的震動聲。
原來,那渾濁的風是由指甲蓋大小的瓢蟲組成,期間夾雜著黑黃的枯葉,拚接成一道人形,從中走出身形姣好的懺悔者。
“嘿,這不是懺悔者夫人麽?這麽狼狽,可不符合您的姿態。”夏洛克勾起邪性地笑容,神色之囂張,與先前的青年紳士判若兩人。
如今的懺悔者夫人,早已失去剛才詭異卻空靈的氣質,白色連衣裙上滿是劃痕,裙擺被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血液浸泡,格外刺眼。
這是說明一件事:
莉娜竟然以下階的職業等級,打敗了屬於災難級的強者!傳出去,足以轟動整個伊修地區,乃至波曼加沙王國的超凡界!
前提,他們相信這件事是真的。
“斷罪門徒已經解除封印……”
懺悔者夫人抓起手腳抽搐的吉爾修斯,深深地看了一眼夏洛克,對他的嘲諷並不在意——誰會在意螻蟻的臨終吠聲呢?
她張開手,從掌心湧現出一陣陣枯葉卷動,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漫天落葉裡面,赫然是災難級超凡者的專屬能力,空間折射。
而這時膿包腫脹的肉山下,兩道超凡者的氣息陡然升起,用一種近乎誇張的速度登上劇烈震動的山峰,是莉娜小姐與詹姆斯教授。
兩人先是警惕地偵查著兩側的情況,當看到即將完全轉化成黑霧狀態的四臂神像時,都不禁眼瞼跳動,露出忌憚之色。
莉娜有些疑惑地看著夏洛克,她的“靈媒”感應似乎出問題了,一直將夏洛克標記為最高危險的“深紅色”,但對方的靈體氣息還跟原來一樣,並沒有被附身、被控制的跡象。
將信將疑的她還是詢問道:
“懺悔者呢?儀式……”
“溜了。”夏洛克揚起疲倦的微笑,用下巴點了點懷中的女孩,歉意道,“抱歉,莉娜小姐。或許我做了錯誤的選擇。”
這就是你的解決方法麽?真是個白癡……莉娜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她不再懷疑夏洛克的真偽,像這種笨蛋,應該就只剩下一個了吧。
身側,教授望著愈來愈濃的黑霧和即將崩塌的腫脹狹間,忍不住催促起兩人:
“咳咳,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吧,有什麽話回去再說,我猜斷罪門徒也不太想看你們調情……不對不對,是互相鼓勵。”
“詹姆斯先生,旅館那邊怎麽樣了?”夏洛克將仿佛輕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瓦莉塔遞給教授,並詢問生門的情況。
教授撓撓臉,愁眉苦臉地說:
“生門已經打開,我讓希羅和瑞達羅他們先行離開了側世界,但旅館裡,另外兩個失心的調查員……呼,時間緊迫,他們已經被遊靈同化了。”
“那麻煩您先帶她離開吧。”
夏洛克頷首致謝,以這次任務的驚險程度來說,能救出希羅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他自然也不會再說些什麽,那麽最後一個目的就是……
他的目光隨著不斷萎縮的肉色壁壘移動,跟莉娜對視一眼,說出分開行動後自己得到的線索。
“詛咒物是一幅油畫,名字叫做《腫脹的生機》。嗯,莉娜小姐,想必你應該猜到了吧?”
“真無聊,本以為還會更難猜一點。”莉娜撇撇嘴,打了個哈欠,“無論怎麽看,這裡都是些惡心的肉瘤嘛,想必那副畫也不怎麽好看。”
沒錯,整個腫脹狹間就是詛咒物!
夏洛克先前就有在懷疑,畢竟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肉色空間,區別於側世界或者裡世界,它更多的,是一種偏荒誕派的詭異風格,與科恩醫生日記中描寫的極其相似。
噗咚咚咚——
漫天黑霧猶如貪婪的蟲群,不斷掠奪四周蓬勃肉囊的生機,將其吸乾,觸及到的區域瞬間化做黑色碎末脫落,露出內部的青色岩峭。
刻畫封印詛咒物的儀式陣,需要一套完整的通靈器具,但眼下的情況不同,斷罪門徒吸食了腫脹狹間太多的力量,導致現在的詛咒物,猶如奄奄一息的老人般虛弱,簡單的幾枚咒文就可以收容它。
咚,咚,咚……
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從黑霧中響起,接著,一條肌肉虯結的青色臂膀劃破雲霧而出,手中握著一把灰色石劍,而緊隨其後的,是另外三條手臂,掌心中分別持有樸實無華的古老武器。
毫無疑問,祂,即將蘇醒。
不過縱使局面多麽緊迫,莉娜仍然是那幅吊兒郎當的模樣,指尖泛著霞光,刻畫出一枚枚精致無比的咒文,並饒有興趣地望去黑霧。
她對站在身後觀摩手法的夏洛克說:
“你看,這就是曾經斬斷過神靈一條手臂的石之劍——諾賽亞達的渴望;而那把長槍叫做羅斯洛斯的野心,據說死在這杆槍下的賢者,不下於十個;這邊的呢,則是……”
“等等,等等。”夏洛克連忙製止道。
莉娜這樣說,他忽然有種聽別人介紹歷史博物館的錯覺,關鍵現在可不是科普的時候啊,趕緊收容詛咒物走人才是上策。
盡量按耐住顫抖不已的雙手,夏洛克必須找個話題來分散莉娜的注意力,否則手背上的異樣肯定會被察覺到的。
他壓下邪神意志傳遞來的惡意,強行擠出平時的神情,半真半假地調侃道:
“如果斷罪門徒復活了會怎麽樣?世界毀滅?為什麽總有瘋狂的異教徒做出讓邪神降臨這種蠢事,他們的腦子都被驢踢了麽……”
“誰知道呢?”莉娜輕笑幾聲,頗為不屑地說,“毀滅世界?就算祂是二代邪神中的最強者也是癡人說夢,不過吞噬了整個卡森德後,祂的實力應該能恢復一些。嘖嘖,到時候又是一堆麻煩事。”
吞噬、卡森德、恢復!
夏洛克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巫妖”和黃衣邪神正是因為垂涎那些祭品才出現的。
仔細想想,這次厄難教會為了讓斷罪門徒“出獄”後能吃頓好的,簡直是大出血,不僅要冒著得罪卡爾王室的風險,獻祭了整個小鎮,還間接的得罪了翡翠神主,將一部分陰神塚作為祭品奉上。
面對這樣的誘惑,連神祇都不免心動。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從‘逆十字’中有切實感受到恨意,那麽‘巫妖’應該是還抱有另外一種想法,那就是搶走斷罪門徒的祭品……”
夏洛克感受著腦海中不停尖嘯的邪惡意志,大致猜出了自家老板的意圖,但他心裡卻不打算讓“巫妖”如願以償,逐漸誕生出可怕的念頭:
既然祂們能夠通過吞噬來恢復實力,那麽自己作為替代神祇是不是也可以試一試?大家都是邪神,憑什麽我不能搶你的東西!
夏洛克知道,這是次大膽的嘗試,如果失敗,那麽等待自己的,就只有死亡。
……
望著愈發明亮的咒文,莉娜知道時間差不多了,她輕喝一聲,口中吟詠出難懂的驅魔語,以點擊面,將咒文鋪成和諧的乳白色圖案。
霎時間,無數翻騰的腸道靜止下來,仿佛被注入了顏料,驟然縮小成八十英寸左右的畫作,輕飄飄地落在咒文當中,表面是封印後的灰暗。
“走!”
感覺到整個空間都在崩潰,兩人收起詛咒物,不再遲疑,朝下方的出口跑去。
剛回到酒館,夏洛克就發現,貼心的詹姆斯教授居然在這裡也布置好了返回現實的通道,完全考慮到兩人該如何最快的逃脫。
——哢嚓嚓!
地面裂開密密麻麻的縫隙,露出地底漆黑、混沌的虛無空間,而身後也傳來一股可怕的吸力,仿佛不斷擴張的黑洞般,撕碎一切。
“呼,這次還真是驚險呢。”
敏捷地跳進通道,莉娜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感覺十分親切,這次的任務可謂是一波三折,能夠這麽順利的完成,想想還有些不可思議。
她不得不承認, 夏洛克的天賦非常高,那不僅僅是對超凡能力的使用,更是心理素質上的優秀,完成了連許多資深調查員都無法完成的任務,堪稱奇跡。
同時,莉娜想邀請他加入那個組織。
“夏洛克,你是位很有天賦的調查員……當然啦,還比不上我。咳咳,言歸正傳,我想邀請你加入灰色組織——墜星。”
見夏洛克沒回答,她又補充道:
“不用急著拒絕。在那裡,有很多天賦異稟、位高權重的超凡者,你想要的‘守夜人’晉升方式或是清理靈體的辦法,都可以在那裡得到解決,所以……”
自言自語了半天,莉娜也有些惱火,她立即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卻驚訝的發現,夏洛克根本不在身後,甚至連那逃生通道也消失不見了。
“夏洛克……”
的聲音落在空蕩蕩的曠野裡,蕩漾出一層層波紋,因無人回應而顯得萬分落寞。